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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师生 散朝后 ...

  •   散朝后,谢聿衡照例随郗樾进了暖阁,从袖中取出几本折子,正要像往常一样坐到郗樾身侧,却见郗樾已经兀自提了朱笔,低头批了起来。他立了片刻也没等到小皇帝开口,才温声道:“景曦,这折子是户部请拨北境春饷的,底账还未核完,我——”
      笔尖在折子上圈了圈,郗樾又翻过一页:“朕自己会看。谢相若无事,便去文华殿与阁臣议事吧。”
      谢聿衡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错愕的目光在天子身上停留了一阵,最终落回自己的双手,将折子轻轻放在案角:“那臣晚些再来。”
      郗樾这时却搁下了笔,神色温和:“不必了。谢相日理万机,朕想着,往后六部的折子不必事事经谢相转呈,让他们直接递牌子入对便是。朕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靠着先生。”
      这番说辞无懈可击,甚至任谁听了都要称赞一声“陛下仁厚”。
      可谢聿衡太了解郗樾了,以至于一听便知这根本不是他的真心话。
      “陛下体恤,臣感激不尽。只是六部事务繁剧,陛下若一桩一桩亲自过问怕是太劳神,不如这样——六部的要紧事臣仍旧替陛下理出节略,其余细务再让他们自己递牌子,陛下以为如何?”
      郗樾点了点头:“也好,谢相思虑周全。”
      话毕,他重新拿起笔,谢聿衡见状,知道此时已经不好再多说什么,便退了出去,顺便下了个结论:
      樾儿在闹脾气。
      或许是昨夜晚间回府太早,或许是前日郗樾说了句什么没听清,或许是更早之前哪一次允了要一同去御花园,却临时被朝事绊住了脚……郗樾从小就这样,心里委屈了不会明说,而是闷着、躲着,等着他去哄。
      没关系,两日后就是郗樾的生辰,他早就备好了礼物,是江左刚贡上来的暖玉棋子,白子触手生温、黑子遇灯则透;郗樾很喜欢下棋,只是棋艺不精,总是输给他,输了又要懊恼着将棋子一推开始撒娇耍赖,他就会笑着把人拉进怀里,再收获一个害羞得面红耳赤的天子。
      所以只要过两日就好了,过两日,他们就能回到从前。
      可当他熬过百般煎熬的两日,在满殿文武面前将棋子呈上去,却只收获了郗樾淡淡的一瞥:“谢相有心了,只是朕近来下棋也疏懒了,放在库房里蒙尘反倒可惜,还是赐给新入翰林院的几位修撰吧。”
      谢聿衡跪在地上,那副棋子则被内侍当着他的面端走了。
      郗樾从前跟他说话总会不自觉地撒娇,情浓时更不必说,一声声叫得他情难自持。
      可现在郗樾冷漠地叫他“谢相”,还转手就将他的贺礼送给了他人。
      不过,哪怕生辰宴驳了面子,郗樾也没有撤他的权,甚至朝会上照旧会问一句“谢相以为如何”,看起来似乎也与往常无异,只是……也仅限于问一问,便罢了。
      自己翻旧档、自己召六部侍郎轮流入对、自己在折子上写下批语再让内阁复议的郗樾让他不习惯——他习惯的是那只温顺的、黏人的、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东西,怎么现在忽然不温顺、不黏人了?
      更何况,郗樾竟有意避免和拒绝他的亲近。
      从前在御书房,郗樾会嫌炭火太旺,脱得只穿一件中衣靠在他肩头,折子看着看着就往他怀里蹭;从前夜里议事太晚,郗樾会留他在长明殿,两人也是自然而然地亲近。可这几日谢聿衡只要试着往榻边坐,郗樾便会起身披上外袍:“朕还有几本折子没看,谢相早些回去歇着吧。天冷路滑,路上慢些。”
      他坐在空荡荡的榻边,指尖搭在尚有余温的锦垫上,深深呼吸两回,将因失控感而涌起的一点恼怒压回心底:“景曦,你在躲我?”
      郗樾一边自顾自系着衣带,一边惊讶地回过头:“朕只是觉得这些日子折子积得多,必须得赶一赶。先生在朝堂上已经替朕操劳了许多,朕不好再让先生总是陪朕熬着。”
      谢聿衡一口怒气卡在胸口上下不得,难得被情绪冲昏头脑,当即起身回府。
      但他没过多久便为此而后悔了,遣人送来一匣子前朝孤本的棋谱,被喜安捧进了长明殿,犹豫着小声道:“陛下,谢相又送东西来了。”
      郗樾正在批折子,喜安见他没答话,大着胆子继续道:“是一本前朝孤本的棋谱,谢相说寻了许久才寻到的呢!陛下最爱下棋,这本棋谱稀罕,想来陛下会喜……”
      “喜安,朕之前怎么说的?”
      喜安心里咯噔一下,立刻便跪了下去:“陛下说……说往后谢相再送什么来,不必拿给陛下看,直接入库便是。”
      “你记得?”
      “奴才记得!”
      “记得,却还拿到朕跟前?”
      喜安哆嗦着嘴唇拼命替自己解释:“奴才……奴才想着陛下和谢相从前那样好,谢相一片心意,陛下兴许过两日就想看了……奴才多事,奴才该死!”
      一声叹息后,天子的语气又恢复了往常的温和:“朕知道你是好意。你跟了朕八年,谢相待你也不错,你念他的情、顾及朕和他的关系,朕不怪你。起来吧。”
      喜安这才颤巍巍地站起来,又听郗樾自言自语般继续道:“……可朕和他之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朕没有闹脾气。罢了,往后他送什么,记得照朕之前说的办。”
      待喜安退下,折子上的字却一个也看不进了。他只好搁下笔,望着案角那盏罩了纱的铜灯出神——灯还是谢聿衡从前替他挑的,如今灯还在,灯下的人却面目全非了。
      他将灯罩掀开又合上,如此反复几次,索性将灯推到了案角最远的地方,眼不见为净。
      朝中渐渐有人察觉出不同,谢聿衡自然也看得分明。
      数日等待没有等来郗樾的回心转意,他本就并非坐以待毙之人,着手查了郗樾身边的内侍、宫人,还有近几日出入过寝殿的人。有人说陛下这些日子睡得不好,他去太医院翻记档,发现了一个名字:沈回。
      谢聿衡想起这个年轻太医入宫不久,家世不显、医术尚可,在用药方面颇有见地,算不上什么要紧人物……等等,用药?
      他想起一件致命的事,转身去翻自己书房里的暗格。
      暗格里边锁着一些他永远不打算让郗樾看到的东西,他记得自己给赵雍回过一封信,有天晚上他走得急,记不清自己有没有收好;他翻找的动作越来越快,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不见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近日郗樾看他的眼神是那样的淡漠无情,难怪郗樾改变了对他的称呼,难怪郗樾不愿同他亲近。
      谢聿衡闭了闭眼。
      是因为陛下知道了……
      郗樾知道了。
      可他还是抱着一丝侥幸:也许郗樾即使看到那封回信也只是因为“情爱云云,不过小儿女语”这样的话而闹脾气。少年看到喜欢的人写出这样的话,会觉得自己被轻慢了,伤心难过便会冷落他,却未必能把用药的动机给想到一处。
      只要哄哄,只要说那是写给外臣看的场面话,只要说自己心里不是那样想的,他一定会信,一定会红着眼圈嗔怪他、却原谅他。
      于是谢聿衡开始更殷勤地往郗樾跟前凑,郗樾不理会他也不恼,仍旧寸步不离地跟着,偶尔说些无关痛痒的话,说得郗樾都听烦了:“谢相说完了吗?说完就跪安吧。”
      每到这时,谢聿衡就摆出恰到好处的落寞神情,垂着眼轻声道:“臣不走,臣走了,陛下一个人会寂寞的。”
      这招若是放在从前,郗樾早就主动投怀送抱了,可现在却一点反应都收不到。
      于是谢聿衡终于有些不确定了,但即便事已至此,他还是宁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摊牌。
      但偏偏怕什么来什么,郗樾派人传他入宫,说有事要问。
      谢聿衡走进寝殿时郗樾已经在桌前坐定,身旁站着一个年轻太医,正是沈回;案上放着一只瓷碗,碗底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渣,旁边摊着一张方子。
      “沈太医,把你查到的东西给丞相说说。”
      沈回恭恭敬敬地给谢聿衡行了个礼,从案上拿起那张方子递过来:“这是一张避子方,合当归、熟地、白芍、红花炭、山楂炭诸药,以阴阳水调服,寒性不轻,行房后服用可令胎孕不成,久服伤及胞宫。”
      见谢聿衡没有接过的意思,他便把方子放回了案上,继续道:“臣根据御前药碗中的残渣进行复原,药味药色分毫不差;臣查了太医院的用度记档,发现此方所用之药由太医院库房拨出,经手人是赵院判。”
      谢聿衡这才开口:“赵雍乃宫中老人,掌管御药多年,他经手的药多了,能说明什么?”
      郗樾嗤笑一声:“谢相不会要告诉朕,赵雍做这些是瞒着谢相的吧?”
      谢聿衡心头一紧,但依旧不慌不忙,还露出一丝笑来:“陛下若怀疑臣可以明着问,何必叫个新来的太医搬弄是非?臣确实与赵院判熟识,太医院为陛下调理身子的方子也确由他经手,陛下觉得有问题,臣可以即刻叫人查办,可沈太医初入太医院,凭着一碗残渣就敢定这样大的罪名,未免太轻巧了些。”
      接着,他又目光不善地看向沈回:“沈太医,太医院有太医院的规矩,给陛下诊病是要留档入册的,你今夜觐见可曾在御前记档?”
      沈回坦然道:“回丞相,自然是有的,臣今日来给陛下请平安脉。”
      郗樾打断了两人的交锋:“沈卿,你先退下。”
      沈回应声退了出去,殿门合上后,谢聿衡急切的声音因示弱而软下来:“景曦!你听我说,那张方子确是我让赵雍配的,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见郗樾一副静等他的下文的模样,谢聿衡心一横,继续道:“双性之体又本就不易受孕,你又身子自幼亏虚,若不等经络通顺就贸然有孕,身子会吃不消。我让他加的那几味药……意在用少量红花山楂做引子先把你体内寒湿之气拔出来,虽有避子的效用,却只是为了将宫内的淤血排干净。我——我只是想让你调养到最好的时候再有孩子,我何尝不想和景曦有一双儿女?”
      他每一个字都好恳切、好情真意切啊。郗樾扯了扯嘴角:“那先生为什么要瞒着朕?”
      “先生怕你多想。景曦,你总是急着想要一个结果,所以我怕你知道药里有避子的效用心里会不舒服,想着等时机成熟亲自告诉你,到时候我们……”
      然而没等他说完,郗樾便抽出一张纸来掷到了谢聿衡脚下:“你还要巧舌如簧到几时!?”
      他低头一看,正是自己遍寻不着的回信草稿。
      “你告诉朕,这‘不过小儿女语’的情爱,指的是不是朕?”滚烫的泪从郗樾眼中滚滚而落,“……谢聿衡,你不把朕当回事。”
      谢聿衡身形微微晃了一下,终于再不能端着温文从容的样子,伸手去抓来郗樾的手腕,低头把额头抵在手背上:“不是的,景曦,不是这样。是我……是我说错了话,先生错了,你信我这一回,就这一回。”
      郗樾隔着模糊的泪幕看着,差一点就要回握住他。
      他爱这个人爱了太多年,从豆腐坊门口仰头望见谢聿衡的那一瞬起,他就把这个人当成了自己的全部。
      他的先生于他而言亦兄亦父,是他在朝堂上的定海针,也是他每一次悸动的源头,他曾经所有的努力,不过是想配得上这个人的好。
      可他不敢信。
      即便谢聿衡此刻看起来那么真、那么痛,他也不敢再信了。
      郗樾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微弱的动摇压回了心底最深处:“谢聿衡。”
      谢聿衡同样抬起含泪的眼来瞧他,却听他说:“从今天起,你我私情两清,只做君臣。”
      他把手慢慢抽出来:“朕的子嗣,与你无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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