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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师心 夜深人 ...

  •   夜深人静,谢聿衡已经不记得自己在书房内枯坐了多久。
      一连数日他都在微妙的失控感中度过。呈上的寿礼被当众转赐,后续送去的孤本棋谱也无半点回音,数次在御书房外求见都被喜安以各种理由拒了……这已经不是他所熟悉的、只要略施手段便能哄好的小别扭,但他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与郗樾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他亲手缔造的,他从江左豆腐坊里将这个瘦弱的孩子带回深宫、亲自教养,塑造成了自己最完美的作品、一个符合他所有想象的君主——聪慧、敏锐、仁善,最重要的是……全然地信赖他、依赖他,他享受造物主般的满足感,也享受着少年人的爱慕,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分明享受郗樾黏上来时贴在颈侧的呼吸,分明在郗樾露出满心依赖的眼神时感到难以言喻的幸福。
      实际上,将这段关系彻底坐实对他而言很不划算。
      他若想更稳固地把持朝政,继续吊着郗樾才是最优解——暧昧不清,若即若离,就能让那孩子永远患得患失,永远主动讨好,以至于深入骨髓成为习惯。
      ……还有孩子。
      他不想让郗樾早早怀上皇嗣,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介意可能抬头的东宫势力,介意拥护太子的朝臣分走他手中的权柄。可——
      就算郗樾生下皇子也不过是个襁褓婴儿,要长成气候并非一时之事,能分他什么权?他谢聿衡要摁死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储君、扶持一派自己的势力,是何其容易的事?再者说,他甚至可以把太子教养之权、把东宫属官之职全揽在手里,把自己的权势再延展一代。
      更何况,郗樾要的一直是他的孩子。
      那他到底在怕什么?
      被权欲外壳包裹、他从未敢正视的真相,终于剥落出来:
      他怕的是郗樾有了孩子之后,就不再是他的了。
      郗樾会把全部的目光、全部的温柔、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到那个叫他“父皇”的孩子身上,那孩子还会占据郗樾怀里最暖的位置、成为郗樾生命里更紧密的牵绊。
      而他,就会被放到一边。
      所以……他只是不想和任何人分享郗樾。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劈中他的灵魂。他自诩是清醒的执子之人,竟早已不知不觉深陷局中,当局者迷。
      他必须见到他,立刻、马上,一定还有挽回的余地,一定。
      天色未亮,谢聿衡便特意带来了一卷前朝书圣的行书真迹等在了长明殿外,正思索着开场的说辞,殿门却“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了。
      出来的人是燕骁。
      镇北侯显然是刚刚起身,一身常服,墨色的长发也仅用玉簪松松挽着,浑身上下都是宿在安寝之地才有的餍足与松弛。
      他看见谢聿衡时明显愣了一下,但错愕转瞬即逝,微微颔首便要擦肩而过。
      “燕将军,”谢聿衡的声音格外僵硬,“怎么从陛下的寝殿出来?”
      “臣奉诏。尚有军务,先行一步。”
      谢聿衡一动不动看着燕骁的背影,直至其消失在宫道尽头,手中那卷价值连城的书圣手札被攥得变了形。
      两年前,燕骁收复朔阳,在回京述职的宫宴上,他看见他望向御座的眼神,里面有太多东西,包括他再熟悉不过的——男人的占有欲。
      于是,他借着为燕家表功的名义,亲自在朝堂上提议加封燕骁为护国大将军,总领朔北诸军事、开府朔阳。他用无上的荣耀为燕骁精心打造出一座华丽的牢笼,只是为了用两千里的距离斩断那份不该有的觊觎。
      他本来成功了。
      可现在,燕骁不仅回来了,竟还睡到了郗樾的身边!
      回到相府时天已大亮,往常逢着休沐,几位阁老午后总要到他府上坐一坐,议一议旬日来的政务,近十年来都风雨无阻;今日门房进来请示,他却让人都散了。
      燕骁回京半月他并没有多在意,一个早已出局的边将罢了,有什么值得他多留意的?哪怕事已至此,他仍笃定郗樾离不得他,笃定哪怕今晨那一幕也不过是郗樾气昏了头、做给他看的。赌气,就说明还在乎。只要他肯低下头,捧着真心站到他面前,先认一句错,再——
      门外长随的通传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相爷,宫里递出来的消息。”
      谢聿衡扶着额头,略为不耐道:“讲。”
      “回相爷,今日休沐,陛下辰时在苑中习了一回射,之后便一直在御书房。”长随觑着他的脸色,续道,“晌午前召了户部孔侍郎入对,在书房里手谈,下了将近一个时辰。”
      孔昭是他一手提拔、亲手放进户部的寒门干吏,不结党、不攀附,只认君王,可谓油盐不进——跟当年的自己何其相似啊;况且,无门无派,才最好用。
      只是他未想到孔昭会连保举自己的人也不认。
      岁末大朝会,韦允领衔逼婚、满殿附议,是孔昭出列把话头岔到江左漕运上去,如今再想,分明是一枚早在无意中就落在他眼皮底下的子,直到今日,六部折子已不必然经内阁转呈,才连成一片。
      而他的陛下,在休沐之日不召内阁,亦不召六部堂官,独独和一个户部侍郎关起门来下了一个时辰的棋。
      他亲手择的暖玉棋子赐了翰林,他遍寻江左才觅来的孤本棋谱入了库房——“朕近来下棋也疏懒了,放在库房里蒙尘,反倒可惜。”
      ……言犹在耳。
      原来并非疏懒,只是不肯同他下了。
      自己教出来的君主果然好得很。
      好在一旦被负真心,便无论如何也不肯原宥;好在落子无声,连一枚闲子都蛰伏数月教人未曾察觉;好在把他教的那一套看人、听政、驭下的本事,一招一式,原样奉还给先生。
      惊涛骇浪般的怒意下他竟还因自己教出这样优秀的学生而有一瞬荒谬的快意,不过随即,被更深的寒意浸透了。
      他径直入宫求见,只见到面露难色的喜安,说陛下歇午不见人。
      然而隔着一道宫墙漏出的笑语叫他愈发不甘心,偏要固执地站着,廊下当值的小内侍换过一拨又一拨,谁都知道如今帝相关系不简单,个个屏息垂首。
      等到殿门终于打开,斜阳照见少年天子舒展的眉眼,忽然让谢聿衡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不曾在郗樾脸上见过这样松快的神色了。
      是从什么时候起,这孩子在他面前,连笑一笑都要斟酌了呢?
      燕骁同郗樾并肩着,两人见了他脚步未停,只有燕骁微微颔首示意。
      这幅坦荡自然的模样让谢聿衡好生恼火,忍不住道:“燕将军留步。”
      燕骁回身拱手:“谢相。”
      “将军好雅兴。北境军务繁重,也有闲情在宫中消磨一整个白日?”
      “陛下体恤,准臣述职之后再留京些时日。倒是谢相——休沐之日,何故在此久候?”
      “臣在等君王奏对。”谢聿衡冷冷哼笑一声,“不像某些认错了自己位置的臣子。”
      “谢相说笑了。”燕骁回以他一个温和的微笑,“陛下是君,你我是臣,各司其职,何来错认?方才陛下批北境军饷的折子还提起谢相拟的章程思虑周全,着即照办,一如既往倚重谢相。”
      说完,便留下脸色一寸一寸冷下去的谢聿衡,转身去追两人谈话间走了些距离的天子。
      好一个一如既往。
      批他的折子,用他的策,行他的法,一边倚重,一边把他从榻上灯下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
      他们之间除了政务,还真是什么也不剩了。
      谢聿衡未曾这般痛恨过自己的敏锐,回过神来,人已立在了太和台下。前朝留下的高台石阶三百六十级,是皇城中最高的一处,待他一步一步登顶,暮色已经四合了。
      很多年前,他也曾站在这里。
      那时郗樾才入宫不久,他替他拢了拢领口,告诉他:台下连绵的宫阙、宫阙外灰蒙蒙的昭京城、城外望不到尽头的山河,都是天下。
      少年仰起脸来:“先生,天下,往后就是我的么?”
      他说:“这天下,会是我们的。”
      ——我们的。
      好大的口气。
      彼时他不过一个寒门出身的翰林,牵着一个身世不能对人言的孩子,站在前朝废台的风里,便敢与天家共分江山。
      他谢聿衡的野心便是如此:江山他要,人他也要。
      天子本身就是他在这盘棋上落下的第一枚子,他亲手把郗樾雕成最合自己心意的模样、捧上御座,然而在不知不觉间,却浑然不觉地将整颗心都押上了棋盘,也没料到棋子会脱离掌控长成执棋人,回过头来,还试图把曾经的执棋人从棋盘上拂下去。
      风从台顶刮过,吹得他袍袖翻卷、鬓发散乱,谢聿衡这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攥着一卷书圣真迹;攥了整日,僵得不开的指节在绢面上留下深深的痕迹,价值连城的墨宝就这么毁了。
      谢聿衡松开手,风将它从他的指间卷走,翻翻滚滚坠下石阶,跌进台底沉沉的暮色里,不知落向何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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