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子》无旂之与幢

7、雪夜 时间拨

　　时间拨回到定韶八年。
　　床帐边，谢聿衡已经穿戴齐整，玉冠束发、玄青的常服上连一丝褶皱也没有，方才的情事似是被他一抬手就抹平了。他如常递去一碗温热的药汁：“景曦，趁热喝。”
　　郗樾就着他的手把碗接过来，微苦回甘的药汁全数滑进喉咙后，他抬起眸子带着点讨好意味地朝谢聿衡笑了笑。谢聿衡用指腹轻轻擦过他的唇角，又顺手替他将散开的寝衣领口拢了拢：“外面有急报，臣去去就回。若久未归，陛下不必等，早些歇息。”
　　殿中宫灯还未全熄，光从薄纱屏风外透进来，映出一片朦胧的暖黄色，郗樾听见殿门开了又合，侍人低声请安，然后归于寂静。
　　他靠着软枕，手无意识地搭上自己小腹，心情慢慢沉下去：他觉得自己很不争气。
　　先生甚至还亲手替他调了药，宽慰说他的身子是天赐的，只消好生调养，不愁皇嗣；郗樾很听他的话，每回行房后都喝，一碗未落，可从第一次肌肤之亲到如今，算来已经快两年了，却还是没有丁点动静。
　　谢聿衡不会逼迫他，可朝堂上那些人不这么想，选秀纳妃已经被他们提了数次，更有甚者——宗室中有知晓他双身秘密的竟提议让他挑几个男妃也好。
　　万一自己真的生不出来呢？
　　先生还会要他吗？
　　念头一起，郗樾自己就先摇了头。
　　不会的。先生待他那样好，不会是假的。
　　……可是睡不着。
　　药效没有像往常那样让他昏沉发困，越躺，乱七八糟的脑子反而越清醒。
　　他索性坐起来。
　　殿里空荡荡的，郗樾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披了件外袍，趿着鞋就往御书房去，想找前几日没看完的那册志怪续几页，看困了再回来——谢聿衡不让他多看志怪杂书，说乱神怪力，于帝王无益。
　　所以，这大约是他为数不多的叛逆了。
　　御书房里案角还留着一盏罩了纱的铜灯，郗樾轻手轻脚走进去，看见案上摊着几张纸。往常那些奏折、信函，谢聿衡都会收拾得妥妥帖帖，该归档的归档，该带走的带走，从不乱放；大约是今晚的急报来得太突然，他走得匆忙，竟把东西这样散着。
　　郗樾本来没打算看，谢聿衡教过他为君者不可探臣私牍，可眼比脑子快。
　　最上头那页开头写着“前日所付之方，已照贤弟之意”，很像太医院判赵雍的笔迹。
　　他不知为何挪不开目光了，低着头一句一句看下去：
　　“去其所忌，益以温平之品，并子时阴阳水调服之法，俱已删去。另加山楂炭、红花少许，使经血下行，胎孕难成……此方服之，胞宫如常，起居无碍，非精于女科者不能察。惟其性寒凉，不可久恃。贤弟两年为期之说，亦当慎之……若天癸渐损，则非社稷之福。”
　　每个字他都认得，连在一起，他却好像忽然读不懂了。
　　他往下翻，看到另一封，是他无比熟悉的字迹——谢聿衡教他的就是这一手清雅端正的衡体——是回信。
　　前半段谈公事，说陛下龙体，太医院当多仰赖；说药材用度不可铺张；说后宫事宜暂不必外传。
　　然后：
　　“弟近日之议，何尝不知？然帝相和睦，则中外安枕；圣意既有所归，则骨肉之议自息。其于社稷，利莫大焉。若论私心，臣岂敢言……朝堂之重，系于上，上安则臣安。情爱云云，不过小儿女语，非臣之志也……兄勿复疑，但照前议行之，以两年为限。”
　　郗樾站在御案前，觉得好像有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让他从一个暖烘烘的梦里醒了过来。
　　仔细想想，若真是补身助孕之药，为什么只在行房后才吃？补药难道不该一天不落连着吃吗？他竟从未起疑。
　　他把外袍裹紧了些，慢慢往殿门走去。门外守着的内侍听见脚步忙躬身请安，郗樾想了想，吩咐道：“你，去太医院传那个新来的——”记不起名字，只记得姓沈，“沈太医，别惊动他人。”
　　内侍有些迟疑：“陛下，这个时辰宫门都下了钥……”
　　“从角门走。朕晚间睡得不好，请他来看看。”
　　内侍低头应了，一路小跑着去了。
　　沈回来时身上还穿着白日当值的青绿色太医袍，手里提着只药箱，先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襟，再跪下行礼：“臣太医院沈回，叩见陛下。”
　　郗樾问：“从前没见过朕吧？”
　　“是。臣新入太医院，尚未在御前当值过。”
　　郗樾把那只药碗拿起递了过去：“看看这个。”
　　沈回双手接过，目光掠过碗底那点残渣，转了个角度对着灯，先看、再闻，又用指甲从碗沿刮下一小撮，放在指尖捻开来细辨。片刻后，他又把那撮药渣放到鼻下闻了闻，才抬头看向郗樾。
　　“如何？”
　　沈回将药碗轻轻放回小几上，重新跪直了：“臣斗胆先请问陛下，此药是何人所服？”
　　“你问这个做什么？”
　　“若臣没有看错，这应当是一剂妇科的方子，女子调经、温宫、或是避子，皆用此类。宫中女眷中若有谁在服此药，臣需知道病家何人，才好判断这方子的用意。”
　　殿里静了一瞬，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影摇摇晃晃。
　　“是朕服的。”
　　沈回怔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个答案。
　　“臣愚昧。陛下是说，此药是陛下亲自服的？”
　　“是。”
　　沈回略一颔首，才继续问：“此药陛下服了多久？服用时辰可有讲究？”
　　“两年，只在行房之后，从未缺漏。”
　　“臣可否为陛下诊一诊脉？”
　　郗樾微微蹙起眉。
　　“陛下深夜召臣前来，心中必有疑虑。臣已有几分眉目，但若只凭残渣，臣尚不敢妄下断言，诊脉之后，臣才能把话说完。”
　　郗樾妥协地伸出自己的手，袖口滑下去，露出细白的腕子。沈回从药箱里取出脉枕，又取了一块薄纱覆在郗樾腕上，屈膝半跪在床边，三指搭上寸关尺。良久，他收回手，将那块薄纱也叠好放回药箱。
　　“臣方才还在想，此药分明是妇人避子之用，为何会经陛下之口。”
　　郗樾抿了抿唇，却见沈回神情坦然，甚至带着温热的关切：“臣请陛下安心，臣自会守口如瓶。”
　　“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陛下信臣，臣自然知无不言。此药渣中，臣能辨出的，有当归、熟地、白芍几味，确实都是温经养血的药，另有几味性平之品，不易分辨，单看并无大碍。但深红色碎屑酸涩微黏是红花；混在归熟之中的炭末臣若没有料错，是山楂炭。红花活血通经，山楂炭引血下行，这两味合入方中，再佐以性寒之品长期服用，可使经血按月而行，宫寒难固，胎孕不成。”
　　“陛下，此药配得极巧，非精于女科者，轻易辨认不出是避子药。”
　　避子药。
　　原来自己长久以来满心欢喜服下的，都是避子药。
　　“陛下？”沈回见他脸色白得厉害，向前倾了倾身，“此药寒性不轻。臣观陛下脉象，胞宫已受寒气所侵，月事虽行，实则经血不畅，日久必有损伤。好在尚可调治，若再服下去，便不止是避子，是伤及根本了。”
　　郗樾从床边站起来，走到小几前，停在那只碗边，低低笑了一声：“谢聿衡，你好样的。”
　　他又问：“依你看，这方子，有没有可能跟太医院有关？”
　　沈回斟酌着道：“此方用药颇精，绝非寻常部中所为。若陛下准臣暗查，臣有把握摸出些端倪，但需些时日。只是此间关节未明，臣斗胆请陛下——”
　　“一口都别再喝这药了。”
　　郗樾觉得这人真是胆大包天，才第一次在御前说话就敢这样直谏，知道这么多宫闱秘事，也不怕被杀人灭口。
　　“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臣明白。”沈回提起药箱往殿外退去，低声道，“臣今日是来给陛下看失眠的。”
　　郗樾躺回榻上，抚着自己的小腹出神。
　　自己曾经无数次满怀期待地想，什么时候会有一个小生命在腹中长大，会有一个流着先生血脉的孩子叫他父皇，叫先生父相。他也无数次责怪自己在民间长大，幼年亏了底子；责怪自己没能耐，连个孩子都得不到；责怪自己不够好，配不上先生对他的那些好。
　　然而，原来他所有的愧疚、所有的惶恐、所有深夜里的辗转反侧的念头，都算不得什么。
　　他想起养母在灶前抹泪的除夕夜，想起自己缩在被子里想“要是没有我就好了”，想起谢聿衡找到他时，他仰头看见那个人站在光里伸出手来：
　　“跟先生回京。”
　　他握住了那只手，把自己整个都交出去了。
　　他以为那只手会替他挡住世间一切的风雪。
　　此时此刻，早已贵为天子的他竟忽然又生出了一些念头——
　　如果先生从来没有找到我就好了。
　　如果先生从来没有对我伸出手就好了。
　　如果我从来没有握住那只手就好了。
　　他静静地流了会泪，胡乱擦干后再次从榻上起身推开殿门。喜安正缩在廊下打盹，听见动静连忙站起来：“陛下？”
　　“把给谢相留的灯撤了吧。”
　　喜安一愣：“陛下是说……”
　　“从今夜起再也不必留灯了。”
　　喜安转身要去办，又被郗樾叫住：“还有，他送来的东西，狐裘、玉佩、手抄……都收进库房去。往后若再送什么，不必拿来给朕看了，直接入库。”
　　郗樾站在廊下，雪落在他的肩头、发间、面颊上，凉意渗进衣料。
　　谢聿衡教他认字，教他读史，教他看人，教他做皇帝，可却没教过他，如果有一天发现先生说的都是假的，他该怎么办？
　　喜安刚撤了灯，轻手轻脚地走回来，将厚氅披在他肩上：“陛下，回殿里吧，外头风大。”
　　郗樾拢了拢氅衣，一步一步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