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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燕帅 燕骁正 ...

  •   燕骁正蹲在祖父家旧宅的院子里擦刀,冬天把铁器冻得有些黏手,他便把刀抱在怀里,用体温一点点暖着刃上的霜。
      外头忽然响起急促脚步,然后有喊声急切地撞进院门:“世子!世子!”
      他抬起头,看见葛叔——父亲的旧部,当年随他回京,在五城兵马司谋了个差事——此刻棉袍因急奔而歪歪斜斜,嘴唇干裂、眼眶血红:
      “世子……朔阳……朔阳城破了。”
      “侯爷和公主……死战殉国,小公子……小公子也没了。”
      葛叔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说侯爷率部死战不退,说公主殿下披甲登城、擂鼓助战,夫妻同殉;说小公子被乳母藏在密道里,因敌寇搜城一道遇害,他还那么小,蛮族怎能如此狠辣?
      燕骁愣在原地,耳边嗡嗡地响,怎么也不肯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离开朔阳时弟弟才刚满一岁,胖乎乎的手抓着他不肯放。父亲说边关苦寒又不太平,让老大回京读书,等老二再长大些也送回去。
      ——朔阳的草原、山脉,父亲、母亲、弟弟,
      这些都没有了?
      当天夜里,他的皇帝舅舅郗昉遣人召他进了宫。
      郗昉神色复杂,似悲似愧:“燕家一门忠烈,朕心甚痛。你父亲为国捐躯,你母亲是朕的亲姐姐……你袭镇北侯的爵,待年满十八,朕准你赴北境从军。”
      燕骁磕完头起身,看见舅舅别开脸,躲闪他的目光。
      他知道舅舅在想什么。
      他的父亲是镇北侯,他的母亲是皇外祖最疼爱的长乐公主,燕家在军中的威望已是朝廷里一支难以撼动的力量,还与皇家有了姻亲之谊;如今父亲母亲都去了,燕家只剩他一个,舅舅心里恐怕是松了一口气。
      回到旧宅,他将刀重新抱在怀里擦着,直到无声的泪流了满脸,才将锃亮的刀挂到床头。
      元熙十一年,郗昉从民间找回了故太子郗昂的遗孤,托付给了翰林院的谢大人教养,又命燕骁入宫伴读,陪这位表弟熟悉宫务。
      郗樾瘦瘦小小的,因为不安,手紧紧攥着谢聿衡的衣角,眼睛却止不住好奇地四处看;看见燕骁走过来,更是怯生生地躲到谢聿衡身后。
      他看见郗樾的双眼和燕屿一样那么圆、那么黑、那么亮,一时有些恍然,竟忘了规矩,伸手便揉了揉郗樾的头顶:“我叫燕骁,你叫我兄长就好。”
      好在郗樾此时也并不知道自己作为唯一的皇子殿下被这个大哥哥揉脑袋有什么不对,眨了眨眼小声叫道:“兄长。”
      他想:如果燕屿活着,大概也是这个样子,仰着头喊他“兄长”。
      于是,他教郗樾骑马射箭,把那些没能给燕屿的爱,一点一点地全给了郗樾,看他笑、看他闹、看他长大。
      他只是在做一个兄长该做的事。
      元熙十四年,郗樾登基做了皇帝,改元定韶;燕骁正好年满十八,舅舅的遗诏准了他赴北境从军。
      临行前夜,他去长明殿辞行。
      郗樾眼眶红红的,强撑着笑:“兄长要走了?”
      燕骁单膝跪下去:“臣替陛下守边。陛下要好好跟着谢大人读书、理政,更要吃好睡好,照顾好自己。”
      “什么时候才回来?”
      “臣每年回京述职都来看陛下。”
      “一定要好好的活着回来。”
      看着少年通红的眼睛,燕骁如同初见时那样忘了规矩,抬手便替郗樾擦了擦眼泪,指腹下的皮肤温热而柔软:“臣遵旨。”
      主帅本要给他安排参将的差事,却被他拒绝了,只要了个昭武校尉的衔,正七品,只能领一百二十人,和镇北侯的爵位实在不堪匹配。
      燕骁住进营帐,跟士卒同吃同住,巡边走在最前面,练兵第一个到校场,打仗也冲在最前头。
      头一年冬天,北虏一支游骑犯境,他在雪窝子里伏了半日将他们包了圆,自己人一个不少,还缴了四十多匹好马。
      第二年,北虏千骑压境,他率部守隘口,援军到时,只见一片被染成黑红色的雪;他左臂也中了一箭,自己拔了、草草裹上布继续督战。也是这一年,他等来了收复朔阳的机会——
      瀚海可汗死了。
      这个纵横朔漠二十年的枭雄一死,诸部立刻翻了天,鞭翰、图翰、叱棘三部为争汗位打得头破血流,朔阳城中的守军大多是鞭翰部的主力,闻讯连夜拔营北归,只留下了千余老弱和一小队图翰部的骑兵守着,可谓是天赐良机。
      可即便如此,朔阳城防坚固,又是北虏经营多年的据点,强攻恐怕还是会折损不少人马,更何况朔阳惨案给大晟留下的阴影过于深重,诸位将军你推我搡,最后竟只有才升任都尉不久的燕骁请命:“朔阳是我父母殉国之地,请主帅准我去。”
      就这样,燕骁率八百精骑趁夜出发了。
      斥候摸清了城中的虚实,守军果然不过千余,且军心涣散,时有摩擦。
      他先命人在城南放火佯作大军压境,使守军仓皇调往南门,再亲率主力从北门架云梯登城,第一个翻上城头,手起刀落便使守门的胡兵身首异处,紧接着城门大开、晟军鱼贯而入,城中守军本就无心恋战,见大势已去,纷纷弃械投降。
      他站在城头,看着晨曦从北境的荒原上升起来,缓缓闭上眼,感受着风灌满他的衣袍。
      父亲,母亲,儿子把朔阳夺回来了。
      阿屿,哥哥为你报仇了。
      此后数年,燕骁借着瀚海诸部内讧的窗口,一口气将朔阳以北的数个隘口和粮道全都收了回来,军职也逐步攀到了镇军将军,在定韶四年回京述职。
      小陛下长高了许多,笑着唤他:“兄长。”
      燕骁却规规矩矩跪了下去:“臣燕骁,叩见陛下。”
      郗樾走到他面前亲手将他拉起来,如幼时一般仰着头看他:“兄长瘦了。”
      燕骁看着少年天子近在咫尺的脸,心头猛地一跳。
      四年前,他看郗樾看见的是弟弟燕屿的影子;现在,他看郗樾看见的……只是郗樾。
      他看见他眼尾那颗小小的痣,看见他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看见他仰头时颈侧柔和的线条。
      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垂下眼:“陛下长高了。”
      郗樾没察觉他的僵硬,拉着他的袖子撒娇:“兄长陪朕用膳。”
      一顿期待已久的饭竟让他吃得心不在焉。
      他知道自己方才的心跳意味着什么。他想把郗樾抱进怀里,想替他挡住所有的风雪,想日日夜夜看着他、守着他;他想每天清晨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想听他喊“兄长”时软软的调子,想在他冷的时候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裹住他,想在他睡不着的时候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
      可他不能吓着他。
      他对自己说:再等等,等他再长大些。
      此后燕骁每年回京述职都会抽出时间入宫,看着郗樾一年年长大,越长越好看,处理朝政也越来越老练;可与此同时……
      他也看见谢聿衡在郗樾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多,看见郗樾提起谢聿衡时满是依赖和仰慕的眼神,看见郗樾在谢聿衡面前会撒娇红脸、会下意识往他身边靠,看见谢聿衡动作自然地替郗樾整理奏折、暖手、拢发。
      他劝说自己:谢相对陛下有恩,陛下依赖他也是应当的。
      定韶六年,郗樾及冠,燕骁正好回京述职。冠礼后正巧碰到郗樾一身常服、脚步轻快地往宫外走,他没忍住拦了一下:“陛下这是去哪儿,怎么也不带点人?”
      郗樾的脸红扑扑的:“朕去谢府,找先生。”
      他看着郗樾急匆匆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谢聿衡为燕家翻案、查办瑞王、追赠父母,他欠一份人情。
      他没办法再自欺欺人地认为陛下和谢相是正常的师生关系、君臣关系了,可他仍旧劝自己:陛下喜欢谢相,谢相待陛下好,这样……
      也很好。
      原想在昭京多留一阵,好好琢磨一番如何开口,看来也不必了。
      初春的昭京飘着柳絮,长街两侧灯火初上,而他策马出城、一路向北。
      没过几日,谢聿衡在朝会上提出护国大将军一职已虚设多年,北境连年用兵,镇北侯燕骁以弱冠之龄独当一面,复朔阳、定北境、破胡骑,功勋卓著,宜破格擢升、以彰其能;又援引镇北侯府世镇朔北的先例,说燕骁既领大将军衔,自当在朔阳开府建衙,一来可就近节制诸镇,二来也可告慰先侯与长乐公主的在天之灵。
      郗樾越听越觉得先生说得对。
      兄长这些年常在朔阳,总是匆匆来、匆匆走,京里那座空荡荡的旧宅哪里是个像样的家?
      他心里高兴,便没留意谢聿衡眼里的暗色。
      护国大将军听上去风光,可开府朔阳,就是把人钉住了,到底和京城有着两千余里的距离——他要用这道“恩典”,将燕骁困在北境的风沙里。
      燕骁此次回京带的人不多,只有一队亲兵和副将葛振。
      葛振是葛叔的儿子,比他还要大两岁,生得面庞黝黑、虎背熊腰,从小就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伴当,后来燕骁重赴北境,葛振也二话不说跟了去,平日里憨厚,打仗却悍勇无匹。
      一行人在驿馆歇脚,葛振刚把马喂了、蹲在院子里啃干粮,就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没来得及出去看,门帘一掀,一个风尘仆仆的人便闯了进来,身着内廷的服色,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诏书:
      “燕骁接旨——”
      “……镇北侯燕骁,世笃忠贞,克绍先志,屡建殊勋,北境赖之。今加封护国大将军,总领朔北诸军事,开府朔阳,锡之诰命,以彰忠勇。钦此。”
      燕骁谢完恩起身接过诏书,天使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说是奉谢相的命一并带来的,拆开就看到满篇客气周到的恭贺。
      葛振搓着手兴奋道:“侯爷!护国大将军!这可是本朝头一份!”
      燕骁沉默着走到窗边。
      朔阳是他儿时长大的地方,也是他父母的殉国之地——开府看起来是衣锦还乡,可他清楚,谢聿衡不会无缘无故替他请功。
      谢聿衡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算计。
      开府朔阳,他的根基就彻底扎在了北境,他是镇北侯、护国大将军、燕家军的主帅;但在昭京,他便只能是一个每年回来住一两个月的侯爷,只能是一个只有述职才能回京的边将。
      离京城太远,离朝堂太远,离那个人太远。
      谢聿衡是察觉到了他对樾儿的心思了。
      不能确定是什么时候,但他确信谢聿衡知道,就像他也清楚谢聿衡对郗樾是什么感情一样。
      换了他,他也会这么做。
      葛振见他半天不说话,忍不住道:“侯爷?您不高兴?”
      燕骁回过神:“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个老娘在昭京,身子还硬朗。”
      “你不想回昭京?”
      葛振挠了挠头:“想是想,可侯爷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燕骁笑了笑:“回头把你娘接来朔阳吧。”
      葛振眼睛一亮:“侯爷这话当真?”
      “当真。”
      葛振高兴得险些蹦起来,欢天喜地地出去张罗晚饭了,留燕骁一个人在屋里。
      这次离京,他有很多话没说出口。
      他本想说:谢聿衡待你好,你便跟着他好好过。
      他还想说:若有一天你发现他待你并非真心,你还有兄长。
      可他只是翻身上马,逃也似的离开了。
      次日一早他们便继续北上,走了半日,在路边一处茶棚歇脚,葛振去喂马,燕骁坐在条凳上喝茶;茶棚里还有几个行路的商客围着一张桌子说话,“朔阳”两个字飘进耳朵,他不由得侧了侧头。
      “……朔阳现在可太平了,燕小侯爷收回来后北虏就没敢再往南边来,听说朝廷要给燕小侯爷开府呢!”
      “我也听说了!封了个护国大将军,啧啧,燕家果然将门虎种。”
      “不过话说回来,朔阳到底偏远,在那儿开府,跟发配有什么区别……”
      “你懂什么?人家本就世镇朔北,那儿就是燕家的根,开府是荣耀。”
      燕骁这才察觉到入口的粗茶涩得舌头难受,放下了茶碗起身去牵马。
      葛振才刚喂完马:“侯爷,不歇了?”
      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蹄声嗒嗒:“赶路。”
      北边吹过来的风已经带上了朔漠的干冽,燕骁纵马跑了一阵才将心头一股气跑散,勒住缰绳回头望。
      南边的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燕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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