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子》无旂之与幢

13、离歌 入夜雨

　　入夜雨势渐歇，只有檐角残存的雨水不断滴落。
　　暖阁里只点了一盏落地宫灯，郗樾屏退了所有宫人，跪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干净的细棉布和一瓶上好的金创药，替燕骁重新包扎左肩尚未完全结痂的刀伤。这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前几日刚长出粉嫩的新肉，今日在宣政殿上跪了一遭，又隐隐渗出了血丝。
　　郗樾的手一直在抖，药粉撒了好几次才撒匀。
　　燕骁赤着上身坐在榻沿任由他摆弄，火光映着他精悍结实的肩背，上头大大小小的旧疤纵横交错。他看着少年低垂的眼睫上挂着一点水光，抬手想要去擦，却被郗樾偏头躲开了。
　　“别动。”郗樾带着浓重的鼻音，“要是包不好，到了路上颠簸裂开了，北边连个仔细的太医都没有。”
　　燕骁便乖乖不动了，温声道：“葛振粗手粗脚惯了，是比不得陛下仔细。”
　　布带被打了个结，郗樾忽然重重咬在了燕骁未受伤的右肩上，好似想要把满腔的委屈都发泄出来，直到唇齿间尝到了一点铁锈般的血腥味才猛地松开口，眼泪一颗接一颗烙在燕骁肩头。
　　“为什么你要替他们说话……他们明明就是欺负朕年纪轻，朕未必就留不住你，你为什么要自己请旨？！”
　　燕骁反手将人稳稳地圈进怀里，轻声哄道：“陛下顶得住今日，顶得住明日吗？春粮卡在临淮，北境十几万将士确实等着米下锅。陛下若为了留臣硬压着两部和言官不放，万一北边真因粮饷迟滞生出乱子，这口黑锅，满朝文武都会扣在陛下一个人头上。”
　　他温柔地抚着郗樾单薄的后背：“臣受点委屈不算什么，跑一趟朔阳，稳住粮道和军心就是了，臣只是见不得那些人拿规矩和社稷来逼陛下。”
　　“可你这一走，又是两千多里……”天子的泪水浸湿了将军的中衣，“朕这个皇帝当得真没用。从前什么都听先生的，如今想自己做主，却连想留个人在身边都留不住……”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他已经尝过深宫里有人陪伴、有人嘘寒问暖、有人买糖画的滋味，尝过了燕骁怀里不掺任何算计的滚烫温度，叫他怎么再甘心独自一人回到那座冷冰冰的孤岛上去？
　　“陛下已经做得很好了，只是朝堂盘根错节，非一日之功。”燕骁捧起他的脸一点点擦去泪痕，“臣向陛下保证，只要把春粮调度妥当、将防务交割清楚，至多两月，一定寻由头回京。”
　　郗樾红着眼眶从榻枕底下摸出一面金丝软甲护心镜塞进他手里，又赌气拽过他的大手按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至多两个月，你答应给朕的孩子还没给呢，要是敢在出一点差池，又或者被绊在朔阳回不来，朕就……朕就真去选十个八个男妃进宫！”
　　燕骁眼底的阴霾被他笨拙的威胁冲散了些，低低笑了一声，俯身吻住他微肿的唇。
　　窗外春寒料峭，帐内却热汗交融，郗樾紧紧攀着燕骁的脖颈，在灭顶的浪潮里轮番唤着“兄长”、“骁哥哥”……
　　直到五更鼓响，天色将明未明，燕骁没有叫醒累极才睡去的郗樾，轻手轻脚地穿好甲胄，将护心镜贴身放进胸口，在少年汗湿的额角落下深深一吻，便踏入了黎明前的寒雾之中。
　　昭京北门外，晨风凛冽。
　　九门提督府副将周克让按刀立在城门洞下，亲眼看着镇北侯燕骁领着副将葛振与一队亲兵策马而出，一路向北绝尘而去，直到他们消失在官道尽头。
　　周克让收回目光，对身侧的心腹低声吩咐：“去相府回禀一声，人已经出城了。”
　　长明殿内，郗樾醒来时，身侧的位置已经凉透了，周围静悄悄的，也没有那人低沉温和的唤声。
　　他怔怔地坐了片刻，拉过锦被把自己蒙头裹了进去，缩成小小的一团，在黑暗里咬着被角，哭得浑身发抖。
　　他哭燕骁这一去山高水远，恨自己手无寸权，坐在龙椅上，却连自己想护的人都护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喜安小心翼翼的叩门声：“陛下，该起身更衣了，辰时还有六部的折子要递进来。”
　　被窝里的哭声渐渐止住，片刻后，锦被掀开，少年天子从榻上坐起身，用力地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当他重新抬起头，那双总是显得温和湿润的眼睛里再没有半点水光。
　　“喜安，今日散朝后，替朕传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