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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问策 阴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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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沉的天光透过茜纱窗格照进御书房,喜安亲自守在殿门外十步远的地方,连贴身伺候茶水的小内侍都被遣去了外院。
殿内,两名年轻官员正并肩跪在御案前。
左边一人身着正六品翰林院修撰的青袍,正是两月前天子生辰宴上得赐了谢相那副暖玉棋子的周怀悯;右边一人穿着正七品都察院监察御史的獬豸补服,是去岁刚从地方调入京师的宋既明。
周怀悯出身江左一个小吏之家,父亲做过两任县丞,家中薄有田产,在地方上算得殷实,放到昭京的官场里却什么也不是,但胜在文章扎实、记性过人,在翰林院修撰的位子上安安心心做着分内差事,这些年经手的起居注与六部旧档倒被他背得滚瓜烂熟。
宋既明则又是另一路人,祖籍朔州,家中世代耕读,定韶二年中三甲同进士,原本该外放州县,却因一篇策论被都察院左都御史看中,破格召回了昭京,授了监察御史。他是个软硬不吃的硬骨头,入都察院半年,参过礼部韦允的姻亲,也驳过内阁票拟的河工款项,在官场上人厌狗嫌,偏偏一身干干净净,谁也抓不住他的把柄。
郗樾将案上的奏疏合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淡淡道:“赐坐。”
两人谢恩起身,郗樾放下茶盏,开门见山道:“今日召二位爱卿来只问一句话,不许拿官面上的套话敷衍朕。”
两人同时拱手:“臣不敢。”
天子将双手拢在袖中,微微向前倾了倾身:
“依二位爱卿看,朕算不算一个真正的皇帝?”
但凡换圆滑些的朝臣,此刻定然已经伏地痛哭,高呼“陛下乃天命所归、四海共主”了。
周怀悯欲言又止,反倒是旁边的宋既明迎着天子清亮而冷寂的目光,撩袍重新跪了下去:“陛下既命臣说实话,臣便斗胆妄言——陛下坐的是紫宸殿的龙椅,盖的是受命于天的玉玺,自然是天下之主。”
“可这天下,还不是陛下的天下。”
旁边的周怀悯也跟着跪了下来:“宋大人所言极是。六部唯谢相马首是瞻,朔北与京营兵马认的是镇北侯旗号;至于都察院与翰林院,门生故吏盘根错节,奏疏递上来,陛下看到的是他们想让陛下看到的,陛下听到的也是他们想让陛下听到的。”
这几句话利刃一般毫不留情地剖开了定韶朝温和体面的表皮,露出底下皇权旁落的淋漓鲜血。
郗樾从御案后站起身,缓步走到两人面前:“朕十四岁登基,坐了八年龙椅了。朕此前年幼,事事仰赖谢相;如今朕想自己做主,却发现这朝堂就像一张早就织好了的网,朕只要稍微动一动,四面八方的丝线就会收紧。”
“可朕不想再连自己身边人都护不住。”
“——朕想争。”
郗樾向他们伸出手:“你们两个,敢不敢做朕一个人的臣子?”
他们这样无门无派、不肯同流合污的孤臣在波诡云谲的官场里独行了太久,要么被排挤在清水衙门蹉跎半生,要么被大派系碾作尘泥。而此刻,高高在上的年轻君王伸出手,将最隐秘的软肋与最锋利的野心同时交到了他们手里。
士为知己者死,更何况是君王倾心相托!
两人没有半句犹豫,同时深深叩首下去:
“臣,愿为陛下效死!”
郗樾亲手将两人扶起,又取出两枚早已备好的玄铁腰牌递过去:“朕不要你们现在就去和谁硬碰硬。周卿,你借着修纂会典的由头,替朕把元熙年间承德太子案与朔阳城破案所有的起居注、兵部调令底档全部暗中核对一遍;宋卿,你盯紧临淮春汛漕粮受阻的真实账目,以及京中与旧门阀、宗室往来密切的商道。”
“凡有所得,凭此牌走东华门角门,由喜安直接呈交朕手,不经内阁,不入通政司。”
两人领完旨,揣着腰牌悄然退下,御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郗樾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半掩的木窗。
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停了,积水倒映着铅灰色的天幕,风吹过枝头,抖落一串晶莹的水珠。
他在心里轻轻对远在北上官道上的那个人说:
兄长,等你回来的时候,朕一定不会再让你受今日这样的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