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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春汛 开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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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的雨一旦落下来便没完没了,起初还润物无声,没过三五日,风里便裹上了湿冷的潮气,宫墙根下的青苔都疯长起来。
御书房的窗支起半扇,案头摆着一碟蜜渍青梅,是燕骁从城南老字号捎进来的,酸甜脆生,正好压一压殿里终日不散的苦药味。
郗樾搁下朱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腕子,拈了一颗梅子放进嘴里,还没尝出多少甜意,喜安便捧着一摞急递进来:“陛下,户部和工部递了加急的折子,江左报了春汛。”
入春以来江左连降暴雨,淮水、洛水两处支流暴涨,冲垮了几处老旧堰坝;虽未酿成大灾,却将漕渠北上的水路搅浑了,数十艘满载春粮的漕船被困在临淮一带的浅滩,进退不得。
水路一断,原本定于本月中旬发往朔北的春饷与军粮便卡在了半道上;青崖口与黑石关连着打了两场硬仗,北境十余万大军外加新收复的几处城池、两千余归附百姓,全指着开春这批粮草接济。
不到半个时辰,户部、工部两位尚书便顶着满肩潮气进了暖阁。
杜承裕一跪下便倒起了苦水:“陛下,临淮水路受阻,漕粮一时半刻运不上来。臣部原先核算过,若从京畿通州仓先行调拨存粮北运,倒也能顶上,只是……”
“只是什么?”
杜承裕擦了擦额角的汗:“只是岁末开春,青崖口、黑石关两场大捷的赏格比旧例加了两成,阵亡将士抚恤翻倍,再算上玉河疏浚先期拨付工部的四十万两,通州仓与太仓的现银存粮早已见底。如今若要改走陆路押运,征调民夫、车马损耗,又是好大一笔花销,且至少要押后半月方能筹齐起运啊!”
郗樾冷冷地看着他:“杜卿的意思是,北境的将士打了胜仗,反倒把自己的口粮赏没了?”
“臣万死不敢有此意!”杜承裕慌忙伏低身子,“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陆路转运千头万绪,沿途州县征发车马又需兵部与地方协调,若无威望素著之人居中弹压调度,这半个月的空当,只怕北境诸镇会生出乱子……”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明白,却偏偏卡住不往下说了。
郗樾心里掠过一丝不安,可还没等他摸清轮廓,朝局便似被推倒骨牌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次日早朝,都察院两名向来以耿介闻名的御史联名上疏,引太祖训诫,言“边将无诏不得久留京师”,虽未点名道姓,字字句句却都暗指镇北侯燕骁;紧接着,几位平日里赋闲在家的远支老宗室也递了牌子,在宫门外痛哭流涕,说外头已有市井流言妄议天子与武将过从甚密,长此以往恐损圣德、动摇国本。
流言蜚语短短两日便传遍了六部九卿的官署。
又到大朝会,李崇年捧着一叠边报神色凝重地出列:“陛下,朔州、云州、代州三地刺史并朔北诸镇副将八百里加急联名上奏!因春饷押后半月,北境诸营存粮见底,兼之开春雪化,瀚海残部在界碑一带频频窥探,军心浮动。北境初定,粮务军防千钧一发,诸将皆言非燕帅亲回朔阳坐镇,不能安三军之心!”
“臣附议。春粮改走陆路,沿途晋、冀、朔三州民夫调配,唯燕帅令旗可一呼百应,免生推诿。”
“臣附议。燕将军忠勇冠世,此时还镇,一则安北境,二则全君臣之礼,止息坊间无稽之谈,实乃两全。”
“臣等附议!请陛下命镇北侯即刻还镇朔阳!”
乌纱攒动,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
郗樾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垂冕的白玉珠串随着他急促的呼吸晃动,撞出冰冷细碎的声响。
他的目光扫过底下匍匐的群臣,下意识掠过文官队列最前方的谢聿衡。
丞相安静地垂眸立着,没有像往常那样出言替天子解围,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没有谢聿衡出面,满朝的部堂官、御史、宗室便一拥而上,拿天灾、拿军情、拿祖制,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他近来每日辛辛苦苦批折子、召侍郎入对,以为自己已经能压住朝堂了,可到了真正要紧的关头,他说的每一句话、批的每一笔银子,竟都能变成朝臣们反过来拿捏他的由头!
深沉的无力感夹杂着怒火直冲头顶,他抓起案上厚厚的奏折,用尽全力朝丹墀下狠狠掷了出去,纸页哗啦散了一地。
“好一个非燕帅不能安三军之心!”少年天子的声音不再似平日那般温和,“青崖口、黑石关两场血战,燕将军身先士卒,被创数处,回京不过月余,连伤都还没养利索!你们在京里喝着热茶、烘着炭火,粮道出了岔子不去修堰、不去查仓,倒把主意全打到刚刚浴血归来的将士头上了?!”
李崇年吓得冷汗涔涔,连连叩首:“陛下息怒!臣绝非推诿,实在是北境军情刻不容缓……”
“军情刻不容缓,还是你们心里见不得燕将军留在昭京?!”郗樾厉声道,“大晟难不成只有燕骁一个将军?没了燕骁,兵部就不会调粮,户部就不会算账了吗?!”
满殿臣工把头埋得更低,口中反复诵着“臣等有罪”、“请陛下以社稷为重”,却无一人改口退让。
他们温驯地跪着,惶恐地请罪,却用规矩与大义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铁了心要把那个刚回到他身边的人,重新推回两千里外的风雪里去。
就在压抑的僵持中,武将队列之首一直沉默挺立的玄甲身影动了动。
燕骁往前迈出一步,撩袍,单膝跪在了散落的纸页旁。
“陛下,”青年将军抬起头,目光穿过重重珠帘,稳稳地接住了天子眼底的惊怒与无助,“李尚书与杜尚书所言非虚。朔北初定,春荒之际最易生变,臣身为朔北主帅,理当回镇调度。”
郗樾难以置信地看向他:“燕骁……”
燕骁垂下眼睫敛去眼底翻涌的心疼:“臣的伤早已无碍。请陛下准臣明日启程,返还朔阳。”
他不能让他的小皇帝为了留他,在满朝文武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郗樾死死捏着龙椅的扶手,看着跪在地上脊背挺直的燕骁,又看着满殿黑压压的乌纱帽,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准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