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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执棋 谢聿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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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聿衡从太和台上下来时天已经黑透了。长随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灯光只照得亮脚下三两步,再往前,便都是黑的。
上了马车,旧事便随着辘辘的车轮声浮了上来。
母亲是瞿家独女,瞿家几代行商,攒下一份殷实的家业;外祖父母膝下无子,一心想招个读书人进门,撑一撑门户。父亲是荆州谢氏的旁支,读过书,生得好皮囊,只是还不起族里的亏空。两家一拍即合,说定了头生的孩子随父姓,算给谢氏留后;往后的,便都姓瞿,承瞿家的香火。
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母亲生他时亏了身子,内室的药气终年不散,缠着帐幔,缠着梁柱,也缠住了他整个童年;家中的生意,便渐渐挪到了父亲手上。
谢氏族中自此常有人登门,来时无不满面春风,走时也从不空手。他年幼不懂,只觉得家里热闹;许久之后才明白,那些热络笑脸的背后是什么。
他是瞿家名正言顺的少主;那些年,母亲的爱,是他最坚固的城墙。
只要他流露出一丝对新笔墨的渴望,不出三日,便会有上好的湖笔徽墨送到他案头;四时的衣裳、节令的吃食,更是从来没有短过。便是那些时常登门的谢氏族亲,也无一不和颜悦色地摸着他的头,夸他聪慧,赞他清贵,仿佛他是谢氏全族最矜贵的宝贝。
但他珍视的,只有母亲强撑起精神对他展露的笑。
哪怕后来母亲已病得难以下床,只要他读书有了长进,她就会从枕下摸出一块粗纸包着的灶糖塞进他手心。母亲的手总是很凉,眉眼间却全是暖意:
“衡儿,好好读书。读了书,往后就什么都不怕了。”
当时的他不懂母亲话中的深意。于那时的他而言,旁人艳羡的一切几乎唾手可得:和煦的笑脸,用不完的笔墨,还有枕下的糖——这些明明是永远不会断绝的东西吧?
直到他跪在母亲床前握着她的手,眼睁睁感受着它在自己掌心一寸寸凉透,最终滑落。
当晚,父亲便命人把他的铺盖搬去了外院一间紧挨着马厩的屋子,夏日秽气熏天,冬日四面漏风。
起初他还骗自己父亲是哀恸过度,无暇顾他;谁知母亲丧期一满,那男人立刻续了弦。
新夫人是城里另一户商户的女儿,进门头一件事就是把母亲留下的旧物尽数收进库房。他知道后想去讨还,管事的把门一闩:“夫人吩咐了,不经她点头,谁也不许动。”
他去寻父亲帮忙,那男人却不耐道:“没了就没了。往后你缺什么,问你新母要。”
从此,他再没去找过父亲。
谢氏族中照旧有人来。只是那些从前在母亲榻前嘘寒问暖、在他面前慈爱柔和的叔伯兄弟,如今全都坐在花厅里同继母说笑了。
他后来才想明白,母亲一去,这座宅子里就没有他的位置了。
人人都当他是多余的人,他偏偏争气——年仅十二便中了秀才。父亲难得有了笑脸,继母为他腾出一间体面的新屋,谢氏的族叔族伯亲自登门道贺,还放出话来,说往后族中子弟都要以他为榜样。
他看着满堂重新热络起来的面孔,忽然就明白了。
从前他们不理他,不是因为他不好;如今他们捧他,也未必因为他好。
十五岁乡试中举,从前绕着他走的亲戚,一夜之间全成了“打小就看出你有出息”的至亲。
从那时起,他不再信所谓的“情分”。
年方十八,进京会试,他的文章被房官们传阅之后交口推许,一致拟魁。放榜前夜,主考的翰林院掌院学士把他单独唤到府上,端详他半晌,叹道:“谢生,你的文章,是最好的。”
他当时还没明白那声叹息;第二日放榜,便懂了。
状元,是孟家的嫡长孙;榜眼,是魏家的公子;而他,是探花。
孟家的势满朝皆知,荆州谢氏在昭京却什么都不是。他的文章里挑不出错,阅卷诸公便只好从别处挑——挑来拣去,挑中了他的脸。探花向例点一甲中最年少俊美者:这样名正言顺,也免得把状元点了他,反叫人说陛下以貌取人。
读书有什么用?文章再好,抵不过门阀几句话;十年寒窗,抵不过别人生在孟家。
母亲说:读了书,往后就什么都不怕了。
但昭京告诉他:未必如此。
于是他把旧日的信条一条一条从心上拆下来,再换新的装回去:这世上,情分靠不住,才华靠不住,功名也靠不住——靠得住的,只有权柄。
同科的进士们忙着投帖拜谒、赴宴斗诗,在觥筹交错间经营人脉;京中盘根错节的门阀也打量过这位锋芒毕露的新科探花,有意延揽者不在少数,他却一概婉谢——要他向亲历过的倾轧之源低头,无异于自折脊梁。
他一头扎进了翰林院的故纸堆,历科旧档被他翻了个遍:六部的人事,派系的脉络,谁是谁的门生,谁与谁有宿怨,谁的座师是哪一位,谁家的女婿又是哪一房的姻亲……将这一桩桩一件件尽数装进心里。
在朝中,他是无门无派的孤臣;但他渐渐发现,“孤”,恰恰是他最大的本钱。
派系之人,终为派系所用;唯有孤臣,方能成为君王之刃。
所以当先帝的身子垮下去,机会便自然而然地来了——先帝正需要他这样一个无门无派的“干净人”寻访故太子遗孤、教养未来的储君。这桩差事让他得以亲近权力中枢;此后十余年,他把满朝郁郁不得志的寒门士子一个个收拢到麾下。
他知道那些人要什么,无非是他年少时求而不得的那一点公道。他给得起、买得值,内阁与六部之中,他的门生亲信遍地生根。
明面上,他始终是那个清清冷冷、不结党不攀附的孤臣;暗地里,一张网早已织成。
等到先帝驾崩,遗诏命他辅政,朝堂之上一股足以与任何门阀分庭抗礼的新势力,已然在他手中成形。
面对少年天子的爱慕,他把人推开又拉近,递出甜头又收回手。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拗里,那一点真心早被拧成了一根绳子,一头拴着郗樾,一头拴着自己,两头都打成了死结。
可他始终不肯认。
认了,他便与当年那个跪在母亲床前、眼睁睁什么都做不了的孩子再无分别。
纵然错在自己,他也不甘心就此离场。
郗樾大约是认定自己已有把他从棋盘上拂下去的腕力,才连前些日子那点表面功夫都懒得再维持了。
——终究还是个孩子。
初学棋的人总是棋力未至而杀心先起,夺了几个角便以为整张棋盘都是自己的了。那孩子的天分作不得假,但执子易、棋力难,不过学了些表面功夫,竟就要把先生拂下棋盘。
棋盘是他画的,棋局是他布的,棋路是他教的,真当这盘棋离了他还下得成么?
——他可是谢聿衡。
以内阁执掌国柄十余年、六部唯其马首是瞻的丞相。
马车在相府门前停稳时,更鼓已敲过一更。
谢聿衡在书房枯坐了半炷香,把翻上来的旧事重新按回心底,才唤长随:“去请几个人来。”
来人统共三个,一个户部右侍郎裴延,一个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冯勉,还有一个是昭京九门提督府副将周克让。三人平素与他往来寥寥,满朝文武几乎无人知晓,谢党的名册上,还写着这样三个名字。
烛花剪过,满室通明;灯下坐着的不是母亲口中的衡儿,也不是郗樾的先生,而是这世间最深不可测、心思最可怖的谢相。
他开门见山:“深夜相请,有三件事。”
先看向裴延:“北境军粮,向来是兵部、户部会签。你替我理一理,有没有名正言顺的路子,把下一批粮草押后半月。”
裴延一怔:“相爷,青崖口、黑石关连着打了两仗,北境开春最忌讳的就是粮草不继,若此时——”
“误不了。军粮一两不会少,一名士卒也饿不着。粮草只是押后,不是不给;押后半月,便得有人回北境坐镇调度——我要的,就是一道与我谢聿衡无涉、由两部堂官联名、请主帅还镇调度粮务的折子。”
裴延低声道:“名目倒是现成的,两场大捷的赏格抚恤、玉河的一百万两、漕船受阻、江左春汛、府库存粮周转不及……杜尚书这几日,正为库银发愁。”
谢聿衡淡淡道:“赏格是陛下亲口加的,抚恤是陛下亲笔批的,玉河的银子也是陛下御准的,都可以为我们所用。”
裴延迟疑片刻:“下官明白。”
谢聿衡转向冯勉:“近日朝中若有陛下与燕将军过从甚密的风声,你推一把。”
冯勉谨慎问道:“相爷是说……?”
“边将述职,留京月余,出入宫禁,过从太密——将军的府邸,可在两千余里外的朔阳呢。”
冯勉会意:“御史风闻奏事本就是祖制,下官吹吹风,自然有人替我们上疏。”
“不是替我们。”谢聿衡纠正,“是替朝廷。”
冯勉改口道:“是,替朝廷。”
谢聿衡又问周克让:“京师九门,有哪几处你说得上话?”
周克让回道:“北门是出京的官道,西门连着漕运码头,这两处属下换得到人。宫里宿卫归大内统领郑晦直管,您也知道,他只认皇命。”
谢聿衡沉吟良久,缓缓道:“不必撬郑晦,御前一根草都不要动。北门、西门的路子先理顺,暂且什么都不必做。若有用得着的那一日,门还是不是门,得你说了算。”
周克让垂首:“属下领命。”
谢聿衡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自己的安排,确认再无疏漏,慢慢道:“都做得干净些,你们今夜也未曾来过我这儿。”
三人应下,趁夜色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