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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他缩回去了 沈斯言一整 ...

  •   沈斯言一整晚没睡好。

      不是失眠。是脑子里一直转。裴越的声音。三个字。说了三遍。像刻在耳膜上。翻个身是那三个字。闭眼是那三个字。半梦半醒之间好像又听见了——"我喜欢你。沈斯言。"

      他凌晨四点才睡着。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按掉了。又睡了十分钟。七点十分爬起来。

      眼睛肿的。

      他站在洗手间镜子前面。冷水拍了两遍脸。没用。眼眶底下还是泛着青。他推了一下眼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喜欢。"

      他对着镜子说了一个词。

      然后他闭了嘴。拎起书包出门。

      早读。沈斯言到得比平时晚。

      不是故意的。是走路上绕了远路。他平时走东门。今天走了西门。多走了四百步。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那么快到教室。

      他推开教室门的时候早读已经开始两分钟了。

      他低着头走到座位上。坐下。翻开课本。

      桌角什么都没有。

      没有糖。没有便利贴。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那个空角落看了三秒。

      然后翻课本。

      裴越从后排走过来。

      不是课间。是早读还没结束。他走过来。站在沈斯言旁边。

      全班都在读书。嗡嗡的。没人注意他们。

      "你今天迟到了。"裴越低声说。

      "……嗯。"

      "眼睛肿了。"

      "没肿。"

      "肿了。你哭了?"

      "没有。"

      "那怎么肿的。"

      "……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沈斯言没说话。

      裴越没追问。他弯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桌角。

      柠檬味的。

      "今天还是给了。"他说。"你说不用收糖纸了。但糖还是给你的。"

      沈斯言看着那颗糖。

      "……你不是说不给了吗。"

      "我说的是你不用收糖纸了。没说不给糖。"

      "……有区别吗。"

      "有。糖是糖。糖纸是糖纸。"

      沈斯言拿起那颗糖。捏了一下。糖纸窸窣响。

      "裴越。"

      "嗯?"

      "你昨天说的那些——"

      "嗯?"

      "……你再想想。"

      "想什么。"

      "想你是不是真的——"

      "我真的。"

      "你确定?"

      "确定。"

      "你以前没喜欢过男的。"

      "没喜欢过。但喜欢你了。"

      "你——"沈斯言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

      "裴越。你——"沈斯言攥着那颗糖。指节发白。"你什么都不怕吗?"

      裴越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沈斯言。

      然后他蹲下来。

      蹲在沈斯言椅子旁边。这样他的视线跟沈斯言平了。

      "怕。"他说。

      沈斯言低头看他。

      "我怕。"裴越的声音很轻。混在早读的嗡嗡声里。"我怕你不要我。我怕你一直说'你想多了'。我怕你躲。我怕你——"

      他停了。

      "但我更怕什么都不说。"

      沈斯言看着他。

      裴越蹲在椅子旁边。校服裤子膝盖那里压出褶皱。他仰着头看沈斯言。眼睛亮。但不是嚣张的亮。是——

      是那种把所有东西都摊开给你看的亮。

      "沈斯言。"

      "……嗯。"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

      "……"

      "你不用怕。你也不用想明白。你就——"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沈斯言攥着糖的那只手。

      "你就别躲了。"

      沈斯言的手松了。

      糖掉在桌面上。滚了一下。停住。

      裴越捡起来。放回他手里。

      "拿着。"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回后排。

      沈斯言坐在椅子上。手心里那颗糖是温的。被他攥热的。

      第一节课。数学。

      沈斯言一节课没听进去。

      不是因为裴越。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

      裴越说"怕"。

      裴越说"怕你不要我"。

      裴越也会怕。

      他一直以为裴越什么都不怕。裴越嚣张。张扬。没心没肺。什么都能说。什么都能做。什么都往前冲。

      但裴越说"怕"。

      沈斯言的胸口闷了一下。

      课间。许衡走过来。

      不是从后面。是从前面。许衡的座位在沈斯言前面一排。他转过身来。趴在椅背上。

      "斯言。"

      "……嗯。"

      "你眼睛肿了。"

      "没睡好。"

      "因为裴越?"

      沈斯言没说话。

      "他早上跟我说了。"

      "说什么。"

      "说你喜欢他。"

      "……他跟你说这个?"

      "他问我能跟你坐一起吗。我说能。然后他说了。"

      "……"

      "斯言。"

      "嗯。"

      "你怕什么。"

      "我没怕。"

      "你怕了。你眼睛肿的。你早上绕路从西门走的。你第一节课翻了二十遍课本一个字没看。你——"

      "……你观察我干嘛。"

      "因为你是我的室友。"

      沈斯言低头。

      "许衡。"

      "嗯。"

      "他说怕。"

      "怕什么。"

      "怕我不要他。"

      许衡沉默了。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怕什么。"

      沈斯言攥着那颗糖。糖纸被他捏出褶皱。

      "我怕——"他的声音很低。"我怕信了之后他不要我。"

      许衡看着他。

      "他追了你两个月。每天塞糖。挡光。带水。买暖手宝。标重点。昨天说了三次喜欢你。今天蹲在你椅子旁边说怕你不要他。"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怕?"

      "因为我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这个。"

      许衡叹了口气。

      "斯言。你不是不会。你是不敢。"

      沈斯言没说话。

      "你从小学就不敢。"许衡的声音很平。"你考了满分不敢说。你摔了不敢哭。你喜欢一个人不敢看。你——"

      "……够了。"

      "我没说完。"

      "够了。"

      沈斯言低头。把糖放进抽屉里。跟那十七张糖纸放在一起。

      "……我想想。"

      "你慢慢想。"

      许衡转回去了。

      沈斯言坐在椅子上。

      窗外有鸟叫。梧桐叶子黄的。风一吹就掉。

      他想——

      他想信。

      但他不知道怎么信。

      下午。体育课。

      沈斯言没去单杠区。他去了跑道那边。一个人。绕着内道走。

      裴越在篮球场。跟林嘉树他们打半场。笑声很远。

      沈斯言走了一圈。两圈。三圈。

      第四圈的时候有人从后面跑过来。

      不是裴越。是赵朗。

      赵朗一米九的大个子。跑起来地都在震。

      "斯言!"他喊。

      沈斯言停下来。

      赵朗跑到他面前。喘着气。

      "裴越让我来的。"

      "……他怎么不来。"

      "他不敢来。"

      "……什么意思。"

      "他说你今天躲他了。他说你早上没接糖。他说你眼睛肿的。他说——"赵朗挠了挠光头。"他说你是不是吓到了。"

      沈斯言站在跑道上。风从西边吹过来。

      "……我没躲。"

      "他说你躲了。"

      "我没躲。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想他说的那些。"

      "他想了两个月才想明白。你才想了一天。"

      沈斯言没说话。

      "斯言。"赵朗的声音比平时低。"裴越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是决定了一件事。八头牛拉不回来。他说喜欢你。那就是喜欢你。不是闹着玩的。不是对谁都这样。就你。"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缩。"

      "我没缩。"

      "你缩了。你早上绕西门。你课间不看他。你体育课不来单杠区。你——"

      "……赵朗。"

      "嗯?"

      "你话真多。"

      "我东北的。能不多吗。"

      沈斯言低头。

      跑道上的塑胶颗粒硌着鞋底。

      "……他真的怕吗。"

      "谁?"

      "裴越。"

      赵朗沉默了两秒。

      "他昨晚翻了二十多下。跟我说'我完了'。你知道他跟我说'我完了'是什么意思吗?他从小到大没怂过。打架没怂过。考试没怂过。被老师骂没怂过。追你他怂了。"

      沈斯言的喉咙紧了一下。

      "……他怂什么。"

      "怕你不要他。"

      沈斯言站在跑道上。

      风很大。把他的校服下摆吹起来。

      他攥着口袋里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赵朗。"

      "嗯。"

      "你回去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我明天还来单杠区。"

      赵朗愣了一下。

      "就这?"

      "就这。"

      "你不直接跟他说?"

      "……我明天自己跟他说。"

      赵朗咧嘴笑了。一米九的大个子。笑起来像座山在晃。

      "行。我转告。"

      赵朗跑了。

      沈斯言站在跑道上。

      风从西边吹过来。梧桐叶子落在跑道上。黄的。

      他低头看着那片叶子。

      然后他走回单杠区。

      单杠还在。他跳起来。做一个引体向上。下来。

      再做。

      第七个的时候手指滑了。

      跟第一次一样。

      他落在地上。拍了拍手心的灰。

      然后他抬头。

      裴越站在单杠区入口。手里拿着一瓶水。冰的。

      "你来了。"沈斯言说。

      "……赵朗说的?"

      "嗯。"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怂了。"

      "……那傻逼。"

      "他说你怕我不要你。"

      裴越没说话。

      他走过来。把冰水递给沈斯言。

      "你手凉。不该喝冰的。"

      "你又来了。"

      "对。我又来了。"

      沈斯言接过水。没拧开。攥在手里。

      "裴越。"

      "嗯。"

      "我明天给你带水。"

      "……什么?"

      "你昨天说想喝温水。我明天给你带。"

      裴越愣了。

      "你——"

      "我还没想明白。"

      "……嗯。"

      "但我明天给你带水。"

      "……好。"

      "后天也带。"

      "……好。"

      "大后天也——"

      "每天都带。"裴越笑了。歪头的。坏坏的。"我等你。"

      沈斯言低头。拧开冰水的盖子。喝了一口。

      冰的。

      手是凉的。

      但心口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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