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躲试试》冬雨迟

3、你脸红什么 第三周周五

　　第三周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沈斯言在写作业。笔尖沙沙的。教室里安静。窗外有风。梧桐叶子被吹得响。

　　有人从后面走过来。

　　脚步声他认得。重。不掩饰。每次都是这个人。

　　裴越走到他桌前。没放糖。没放便利贴。站了两秒。

　　"斯言。"

　　"……嗯。"

　　"周末干嘛？"

　　"写作业。"

　　"写完呢？"

　　"……不知道。"

　　"去看电影吗？"

　　沈斯言的笔停了。

　　"……什么？"

　　"电影。周六下午。万达。新上了一部科幻片。我想看。"

　　"你找别人去。"

　　"别人周末有事。"

　　"林嘉树呢？"

　　"跟他姐去姥姥家了。"

　　"赵朗呢？"

　　"打球。手伤了。去不了。"

　　"……你编的吧。"

　　"我编什么。你要是不去我就一个人看了。"裴越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一下。"去不去？"

　　沈斯言低头看着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他写了三行。卡住了。

　　"……几点的。"

　　"两点半那场。"

　　"在哪集合？"

　　"校门口。两点。我等你。"

　　"……我没说去。"

　　"你问了时间。问了地点。那就是去了。"

　　"……"

　　裴越走了。回后排。

　　沈斯言盯着那道大题看了十秒。一个字没写上去。

　　他拿起橡皮。把第三行擦了。重写。

　　手在抖。

　　周六。下午一点五十。

　　沈斯言站在校门口。

　　他来早了。他知道自己来早了。但他没办法。他每次都早到。这是习惯。不是因为谁。

　　校门口没什么人。周末。大部分学生回家了。他站在梧桐树下面。风把叶子吹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拍掉。

　　两点整。裴越来了。

　　骑着一辆自行车。没戴头盔。头发被风吹得乱。到校门口的时候一个急刹。车胎在地上蹭出一声响。

　　"等很久了？"

　　"……刚到。"

　　"你骗人。你一点五十就到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两点过十分就到了。看见你站这儿。我绕了一圈才回来。"

　　"……你绕了一圈？"

　　"怕你觉得我早。你每次都早到。我知道。"

　　沈斯言推了一下眼镜。

　　"……你观察得真多。"

　　"我说了。眼神好。"

　　裴越把自行车锁在校门口栏杆上。走过来。今天没穿校服。一件灰色卫衣。帽子没戴起来。牛仔裤。白球鞋。比穿校服好看。

　　沈斯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校服。他忘了换。

　　"……我穿校服了。"

　　"好看。干净。"

　　"……你正装都没有吗。"

　　"有。但我今天不想穿。"

　　"为什么。"

　　"穿卫衣舒服。看电影要坐两小时。穿正装我坐不住。"

　　"……哦。"

　　裴越走在他左边。两个人往校门外走。

　　沉默了三十秒。

　　"斯言。"

　　"嗯。"

　　"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推了三次眼镜了。"

　　沈斯言的手停在镜框上。放下来。

　　"……路滑。"

　　"柏油路。晴天。不滑。"

　　"……你话真多。"

　　"对。我话多。"

　　万达广场。三楼。电影院。

　　取票机前面排了三个人。裴越去排队。沈斯言站在旁边等。

　　裴越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要喝什么？"

　　"水就行。"

　　"爆米花吃吗？"

　　"……随便。"

　　"那就是吃。"

　　裴越排到的时候多买了一桶爆米花。一大杯冰可乐。给沈斯言买了一瓶矿泉水。

　　"你不是说冰水不能喝吗。"沈斯言接过矿泉水。

　　"这是冰矿泉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冰水伤胃。冰矿泉水——也伤。但你是矿泉水派的。我记住了。"

　　"……你记住这个干嘛。"

　　"记住了就是记住了。"

　　检票进去。影厅不大。坐了大概三分之一的人。裴越选了中间偏后的位置。第七排。两个连座。

　　沈斯言坐下。裴越坐他左边。爆米花放在中间扶手上。

　　灯暗了。片头开始。音乐响起来。

　　沈斯言不怎么看电影。他周末一般在家写作业。偶尔看纪录片。科幻片没看过几部。开头十分钟他还在适应——画面太亮。声音太大。特效太多。

　　裴越在旁边吃爆米花。很安静。偶尔递一下。沈斯言接一颗。放进嘴里。柠檬味的糖混着爆米花的甜。奇怪的组合。

　　电影放到一半。有段追逐戏。音效大。座椅震动。

　　沈斯言被震了一下。身体往左边偏了一点。

　　裴越的手臂靠在扶手上。沈斯言的肩膀碰到了他的。

　　他没移开。

　　裴越也没移开。

　　两个人肩膀挨着。影厅里黑。只有屏幕的光。谁也看不见谁的脸。

　　沈斯言盯着屏幕。一个字没看进去。

　　他能感觉到裴越的体温。隔着两层布料。卫衣和校服。热的。裴越身上总是热的。

　　电影放到一个安静的段落。太空。无声。只有配乐。

　　裴越低声说了一句。

　　"你手凉吗？"

　　"……还行。"

　　"给我看看。"

　　沈斯言犹豫了一下。把右手从扶手上拿起来。放到中间。

　　裴越的手覆上来。

　　掌心贴着他的手背。

　　热的。

　　"凉的。"裴越说。声音很轻。混在配乐里。

　　他没松开。

　　沈斯言也没抽走。

　　屏幕上。飞船穿过星云。光是蓝色的。打在两个人手上。

　　裴越的手指扣进他指缝里。

　　不是攥。就是搭着。松的。像是——

　　像是没想那么多。

　　但沈斯言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他没动。

　　裴越也没动。

　　电影继续。配乐换了。节奏快起来。追逐。爆炸。对话。

　　裴越的手松开了。

　　"你手该暖了。"他说。声音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斯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是热的。

　　电影结束。灯亮了。

　　沈斯言的眼睛被光刺了一下。他眯了眯眼。

　　裴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好看吗？"

　　"……还行。"

　　"哪段好看？"

　　"……最后那段。太空的。"

　　"那段才三分钟。"

　　"三分钟够了。"

　　裴越笑了。没拆穿他。

　　两个人从影厅出来。走到商场走廊上。

　　"饿不饿？"裴越问。

　　"……有点。"

　　"走。四楼有家面馆。"

　　"你请？"

　　"我请。"

　　"为什么。"

　　"周末。犒劳你陪我看电影。"

　　"……你请客的理由都这么随便。"

　　"对。随便。"

　　面馆。小店。四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手写的。

　　裴越点了牛肉面。大份。

　　沈斯言点了清汤面。小份。

　　面上来了。裴越的牛肉面堆着厚厚一层辣油。红的。

　　沈斯言的清汤面飘着两片青菜。

　　裴越夹了一块牛肉放到沈斯言碗里。

　　"吃。"

　　"……我自己有。"

　　"你那个没肉。"

　　"我不吃辣。但你的牛肉泡在辣油里。"

　　"我给你涮一下。"

　　裴越真的把那块牛肉夹起来。在自己碗里的清汤那边涮了两下。然后放到沈斯言碗里。

　　"吃。"

　　沈斯言看着那块牛肉。

　　"……你涮过了还沾着辣味。"

　　"一点点。不辣。"

　　"……"

　　沈斯言夹起来吃了。

　　不辣。微咸。

　　他低头吃面。没再说话。

　　裴越在对面吃面。吸溜吸溜的。声音大。汤溅了一点在桌上。

　　"你慢点吃。"沈斯言说。

　　"饿。中午没吃。"

　　"为什么中午没吃？"

　　"等你。"

　　"……你等我干嘛。"

　　"怕你两点找不到我。"

　　"我又不是不认路。"

　　"但你从来没去过万达。"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跟许衡说的。说周末不知道去哪。我就猜你没怎么出来过。"

　　沈斯言低头吃面。

　　他又被记住了。

　　吃完面。走出商场。

　　天快黑了。十月。五点半。天已经暗了。

　　裴越推着自行车。没骑。两个人并排走。

　　"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

　　"你宿舍在哪个方向？"

　　"……东门。"

　　"那顺路。我骑慢点。你跟着。"

　　"……你骑你的。不用管我。"

　　"我骑慢点又不费劲。"

　　裴越骑上去了。真的骑得很慢。一只脚蹬着。另一只脚拖在地上刹车。速度跟走路差不多。

　　沈斯言跟在旁边。

　　路灯亮了。黄的。照在两个人身上。

　　"裴越。"

　　"嗯？"

　　"你今天——"

　　"嗯？"

　　"……没什么。"

　　"你说。"

　　"你刚才在电影院——"

　　"嗯？"

　　"……你手挺热的。"

　　"对。我体温高。"

　　"……哦。"

　　沉默。

　　裴越骑着车。脚拖在地上。速度很慢。

　　"斯言。"

　　"嗯。"

　　"下次还看电影吗？"

　　"……再说。"

　　"那就是去。"

　　"我没说。"

　　"你没拒绝。"

　　沈斯言低头走路。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他的影子旁边。是裴越的影子。高。长。骑车歪歪斜斜的。

　　两个影子挨着。

　　"裴越。"

　　"嗯？"

　　"你以后别跟别人这样。"

　　"哪样？"

　　"……就这样。"

　　"我哪样了？"

　　"你——算了。"

　　"沈斯言。"

　　"嗯？"

　　"你脸红什么。"

　　"……风吹的。"

　　"没风。"

　　"……路灯太热。"

　　"十一月了。路灯能有多热。"

　　"……你烦不烦。"

　　"不烦。"

　　裴越骑着车。歪了一下。差点撞上路边栏杆。

　　"你慢点。"沈斯言说。

　　"知道了。"

　　他骑稳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影子挨着。

　　路灯把梧桐叶子照得金黄。

　　沈斯言走得很慢。

　　他不想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