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你》地豆子

14、他家 她第一次去

　　周六下午，陈墨发了个定位过来。我点开一看，医院后面那个小区，三号楼，六层。

　　“六楼？有电梯吗？”我回。

　　“没有。老小区。”

　　“那你天天爬六楼？”

　　“锻炼身体。”

　　我心想这人连住的地方都选得跟值班室似的，简单、近、耐爬。

　　到了楼下我仰头看了一眼，楼不高，外墙有点旧，但窗户都挺干净。楼道里没灯，我摸着扶手上了六楼，到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开着门在等了。

　　“进来吧。”他侧身让了一下。

　　我进去之后四下看了看。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比我想象中还干净。客厅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靠墙一排书架，上面全是医学书，中间夹了几本速写本。茶几上什么都没有，就一盒抽纸。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上干干净净，连油烟机都跟新的似的。唯一的装饰是冰箱门上贴了几个磁贴，一个写“门诊周二周四”，一个写“值夜班”，还有一个写着“买菜”的磁贴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

　　“你冰箱上贴这个干嘛？”

　　“提醒自己。记性不好。”

　　“你记性不好？”

　　“是的。”他把冰箱门关上，“买菜这种记不住。”

　　我往客厅里面走了一圈，发现卧室门开着，里面一张床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放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还是《眼科手术学》。

　　“你家里真是一点多余的都没有。”

　　“要那么多干嘛。能住就行。”

　　“那你客厅墙上那块空着是干嘛的？”

　　“挂画。”他指了指客厅沙发后面那面墙，“之前那张画拿回来就挂这儿。”

　　“画呢？”

　　“在卧室。我去拿。”

　　他进卧室拿画去了。我坐在沙发上，又四下看了看。茶几底下放着一个小盒子，没盖盖子，里面是几支针管笔和一块橡皮。我低头看了一眼——橡皮是蓝色的。

　　他拿着画从卧室出来了，装在画框里，用气泡膜包着。拆开之后放在地上，问我：“挂这儿行吗？”

　　我看了看位置：“光线太暗了。这边靠窗，挂这边。”

　　“这边是沙发上面。”

　　“你沙发又不靠着墙放，挂沙发上面没人看得见。”

　　“那挂哪？”

　　“电视柜旁边那面。进门就能看见。”

　　他看了一下那面墙，想了一下：“那面墙窄。”

　　“窄才能挂正。你这画不大，挂宽了不好看。”

　　他把画拎起来在墙边比了一下，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行。就这儿。”

　　他搬了把椅子过来，准备挂。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站在椅子上把画举起来对着墙比位置，低头问我：“正了吗？”

　　“往左一点。”

　　他往左挪了一点。

　　“再往上一点。”

　　他又往上挪了一点。

　　“多了，下来一点。”

　　他把画挪下来一点。

　　“行。就这儿。”

　　他把钉子敲进去，画挂好，从椅子上下来，站在我旁边看。画里两个人坐在图书馆的桌子前，一个低头画画，一个侧脸看屏幕。下午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打在画框上。

　　“行了。”他说，“比挂值班室强。”

　　“你值班室打算挂什么？”

　　“不挂了。那张画留家里。值班室挂个别的。”

　　“挂什么？”

　　“没想好。回头再说。”他把椅子搬回桌子旁边，坐下来，“喝水吗？”

　　“有别的吗？”

　　“茶。我这儿有茶。”

　　“你还会喝茶？”

　　“不喝。科室发的。”

　　“那你还留着？”

　　“万一来人呢。”

　　“你家里来过人吗？”

　　“除了你，没有。”

　　我看了他一眼。他站起来去厨房烧水，背对着我，语气很平。

　　等水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看冰箱门上的磁贴，上面除了门诊排班和买菜，还有一个写着“洗衣服”的磁贴，旁边打了个勾。

　　“你这磁贴是按周循环使用的？”

　　“嗯。每天翻一下。”

　　“你这个人连洗衣服都要提醒。”

　　“不提醒就忘。”他端着两杯茶过来，放在茶几上，“洗衣服忘了会臭。”

　　“那你现在洗衣服还用提醒吗？”

　　“用。习惯了。”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味道还行，不浓不淡。

　　“陈墨。”

　　“嗯。”

　　“你那个画本里画的都是什么？”

　　“你看过了。”

　　“我上次只翻了几页。后面还有。”

　　他看了我一眼，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把那几本速写本抽出来放在茶几上。

　　“看吧。别笑话就行。”

　　我翻开第一本。前面几页是解剖图，跟他给我画的一样精细，旁边标注了肌肉名称和骨骼走向。往后翻，画风变了，开始出现人物。图书馆里的人、食堂里的人、走廊上路过的人。有几页画的是一间诊室，桌子、椅子、裂隙灯、检查床，每一样东西都标了名称和位置。

　　“你画诊室干嘛？”

　　“记位置。有时候换诊室坐诊，东西放的位置不一样，记不住。”

　　再往后翻，出现了我。

　　第一张是我在图书馆画画的场景，画得比较草，像是随手勾的。第二张是我在食堂吃饭，旁边画了一碗面。第三张是我在图书馆趴桌上睡觉，画得比前两张细，连我头发扎的马尾都画了。

　　“你食堂那张什么时候画的？”

　　“你那天吃了两碗面。”

　　“你记这么清楚？”

　　“你坐我对面吃的，第二碗还加了个蛋。”

　　我低头继续翻。后面几张越来越细，有的还打了草稿，画了擦、擦了画，纸上留了不少铅笔印。翻到最后一页，是上周六我从展厅门口回头的样子，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橡皮蓝色。下次画对。”

　　我把速写本合上，看着他。

　　“你从第一天就开始画了？”

　　“不是。第一张是后来补的。”

　　“那从什么时候开始画的？”

　　“你给我看漫画的那天。”

　　“那你画了多久？”

　　“不记得来。”

　　“难道是天天画？”

　　“不是天天画。有空才画。”

　　“你这些画怎么不给人看？”

　　“画得不好。自己留着看看就行。”

　　“你画画比我画得好。”

　　“不一样。你画漫画是给别人看的，我画这些是给自己看的。”

　　“那你现在给我看了。”

　　“嗯。”他端起茶喝了一口，“你问了就给你看。”

　　我低头又翻了一遍，忽然想到一件事：“你画了这么多，有没有画过别人？”

　　“基本上就是画手术步骤，画器械，画解剖图。画人很少。”

　　“为什么？”

　　“画人麻烦。记不住脸。”

　　“那你记得住我的？”

　　他看了我一眼：“你天天在旁边坐着，记不住也记住了。”

　　我没说话，把速写本放回茶几上。他站起来把本子收回去放回书架，转身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不画了。”

　　“谁说我不喜欢了？”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那以后画完给你看。”

　　“嗯。但你别光画我磕脑袋、趴桌上睡觉这些。”

　　“画什么？”

　　“画点好看的。”

　　“你那天穿白衬衫就挺好看的。”

　　“那你怎么不画？”

　　“画了。没画完。”

　　“那什么时候能画完？”

　　“不知道。得看什么时候有空。”

　　“那你慢慢画。我不催。”

　　他点了下头，把茶喝完，站起来收拾杯子。我坐在沙发上，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幅画。画里的两个人，一个画画，一个写论文，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