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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羊皮藏疑   第七章 ...

  •   第七章羊皮藏疑

      始毕的王帐,与可汗寝帐的温润截然不同。

      帐内少有织锦珠玉,四壁悬着弓矢、鞣制好的兽皮,案头堆叠着部族呈报的简牍、画着山河路径的羊皮舆图,一股干燥的皮革与墨汁混合的气息沉沉漫开。烛火挑得不算亮,跳动的橘色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冰冷的毡地上。

      心腹侍从阿古立躬身立在一旁,双手捧着那只方才从珠可妃帐中转递而来的药囊,小心放到案角。

      “王储,珠可妃遣侍女送来的,说是新拟的固本方子,医奴亲手誊写。可贺敦的意思,要先经您过目,再请萨满一同核验药性。”

      始毕指尖还停留在一卷关于西边游牧部落的呈报上,闻言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向那只朴素的药囊。

      他方才从杨姝帐中离开不久,转眼,珠可妃的动作便跟了上来。

      倒是快。

      “拿出来。”他声音低沉。

      阿古立依言打开囊袋,取出一张折得齐整的羊皮纸,轻轻铺开在烛火之下。字迹是草原医奴惯常的写法,潦草粗拙,一味一味药材依次列清,分量标注得明白。

      始毕垂眸,一行一行慢慢读下去。

      人参、苁蓉、沙棘、当归、炙甘草……皆是草原与中原都常见的滋补固本之物,药性平和,没有一味猛药,更无旁人一眼便能认出的毒草。配伍四平八稳,看着确然只是调养虚损旧疾的方子,挑不出半分扎眼的错处。

      阿古立探头看了两眼,低声道:“看着都是补药,似乎并无不妥。珠可妃娘娘一向心系可汗,想来是忧心龙体,才特意寻医奴调方。”

      帐内烛火噼啪一响,溅出一点火星。

      始毕的指尖,慢慢点在当归那一行,久久没有移开。

      “没有不妥,便是最大的蹊跷。”

      阿古立一怔:“王储?”

      “父王沉疴已久,气血两虚,脏腑淤滞。”始毕缓缓开口,目光依旧锁在羊皮药方之上,“这类温补方子,日日久服,初看养气,可若是本身血脉淤堵不散,一味持续滋腻补养,补而不通,淤滞只会越积越重。”

      他年少随军,见过不少伤病之人,军中的医官也曾教他辨识药性,以备行营之中应急。他不通医道,却分得清基础药理的利弊。

      这方子,不伤人于顷刻,却适合慢慢拖垮一个久病难愈之人。

      它不会让可汗骤然病危,只会一点点困住气血,让苏醒之日遥遥无期。

      妙就妙在,外人查不出半分恶意。就算往后脉象愈发衰败,所有人只会说,旧疾深重,药石无力,谁也怪不到一副“滋补良方”头上。

      阿古立脸色骤然一变,压低嗓音:“她敢?”

      “她不敢用烈性毒药。”始毕淡淡道,“毒药痕迹昭彰,一旦事发,便是谋逆重罪,母子二人再无退路。可这般温水煮火,借调养之名耗损元气,进可等父王日渐衰微,退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算盘打得很稳。”

      阿古立眉头紧锁:“那这方子,咱们直接驳回,不让给可汗用?”

      始毕摇了摇头。

      “驳回容易。”他抬眼,深邃的眼底藏着冷光,“一句方子不宜,便可以搁置。可无凭无据,只是凭着药理推断,算不上实证。珠可妃大可推说医奴见识浅薄,只是方子思虑不周,并非有意加害。到头来,只落一场口舌纷争,伤不到她分毫,反倒叫旁人觉得我刻意猜忌后宫。”

      草原部族最重体面,没有确凿证据,贸然发难,只会引得各部贵族议论,说他容不下后妃,心胸狭隘。

      阿古立沉吟片刻,又想起一事:“方才听侍女回禀,可贺敦拦下了此事,坚持要把方子送到您这里,还要萨满共验。她是一早看出方子有问题,刻意借我们的手拦下来吗?”

      这句话,让始毕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方才在杨姝帐中,那女子平静从容的模样。面对漫天流言,她不哭诉、不攀咬,不慌不忙,不急于自证清白。

      方才珠可妃把换药的圈套递过去,一边是答应,揽下往后所有风险;一边是拒绝,落下阻挠医治的罪名。进退两难的死局,她偏偏寻出第三条路——把私事变成公事,交到他的案前,交到萨满长老面前。

      她没有直接指控珠可妃,半句控诉都不曾说。

      她只把抉择,推给了他。

      她是真的察觉方子暗藏隐患,借机借刀?还是仅仅谨守分寸,不愿独自担下这份干系?

      始毕一时也难以定论。

      这个从中原送来的和亲宗室女,像一汪深潭,看着水面平静温和,底下藏着多少暗流,他至今看不透。

      “她未必是想借我的手去对付珠可妃。”始毕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她只是不想落进圈套。她要的不是珠可妃获罪,她要的是,所有和可汗汤药相关的事,都摆在明面上,不留暗处操作的余地。”

      她要自保,也要护住那一份维系两国盟约的安稳。

      阿古立似懂非懂:“那我们该如何安排?”

      始毕指尖卷起羊皮方子一角,烛火映在他瞳仁里,明暗交错。

      “按她说的办。”

      阿古立一愣:“当真送去萨满那边一同核验?”

      “是。”始毕颔首,“召两位年长萨满,连同随军医官一同辨方。明面上,依循规矩,仔细查验药性,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追加一句,声音压得更低:

      “暗中,去查这名医奴。查他是何时入珠可妃帐下,从前侍奉过什么人,经手过哪些汤药。仔细查,不要惊动珠可妃。”

      阿古立立刻躬身应下:“属下明白!”

      “还有。”始毕目光微沉,“往后父王这边所有汤药,煎药、送药的差事,拆分开来。掌方、煎制、奉送,分属不同的人,一人不能从头管到尾。每日煎好的药,一式两份,一份奉给可汗,另一份留存留样。”

      这是斩断暗处手脚最好的法子。

      从前汤药这条线,大半落在珠可妃掌控的人手之中,才有辗转腾挪的空间。如今拆分权责,留下药样,再想动手,便难如登天。

      阿古立记下,正要退下去安排,又听见始毕淡淡开口。

      “再派人知会可贺敦一声,方子已经送萨满核验,核验结果出来之前,可汗依旧沿用旧方。”

      阿古立应声领命,收好羊皮方子,轻手轻脚退出王帐。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烛火悠悠跳动。

      始毕独自坐在案前,望向帐外沉沉夜色。

      单于庭里,后宫争储的算计,藏在温软笑意之下,藏在滋补汤药之中。而那个中原来的女子,不站队,不依附,不主动入局厮杀,却总能稳稳接住抛过来的刀,再把棋局推回台面之上。

      他见过太多草原女子,或是温顺依附,或是泼辣争持。像杨姝这般,冷静自持,以理周旋,不求庇护,只守分寸的,他还是头一回遇见。

      他说不清,这究竟是她本身的心性,还是大隋教出来的、专门安插在王庭里的棋子手段。

      若是棋子,这一颗,实在太过沉得住气。

      风从帐缝钻进来,吹得羊皮舆图边角轻轻翻卷。

      始毕伸手按住图纸,目光落在中原与草原交界的那条河川之上。

      盟约看似稳固,可两国之间,从来没有长久的平和。

      他要的是草原的主动权,而她,要的是边境不起战火。

      他们所求,本就相悖。

      帐外远处,可汗寝帐的方向,一点灯火遥遥摇曳,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夜风掐灭。

      珠可妃等着新方落地,杨姝等着查验的结果,各部贵族等着可汗的消息,而他,站在局的中央,冷眼看着所有人的落子。

      这场棋局,才刚刚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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