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访客含温 第六章 ...
-
第六章访客含温
始毕离去之后,帐中余留的那一点沉肃,许久方才慢慢散开。
青禾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直到帐帘落稳,听不到那道沉稳靴声,才敢微微松一口气,压低声音:“娘娘,王储方才那番话,像是已经疑心汤药有问题了?”
杨姝立在原地,目光落在方才始毕注视过的那只白玉药碗上,指尖轻轻摩挲碗沿冰凉的纹路。
“他不是疑心汤药。”她缓缓开口,声音轻而清明,“他是在看我。”
看她会如何应对流言,看她是会慌乱攀咬,还是隐忍示弱,看这名从中原送来的和亲女子,到底藏着几分城府,几分真心。
始毕是局外人,却也是掌局人。王庭里的暗流涌动,他全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肯轻易落子。
青禾似懂非懂,眉头依旧紧锁:“可流言一日不消,便一日悬着祸端。再过几日,若是各部贵族齐聚问安,难保不会有人当众发难。”
杨姝微微颔首。她清楚青禾的顾虑。草原部族最重吉凶谶语,流言传得久了,假的也会被人当成真的。
正说着,帐外传来侍女恭顺的通传声。
“珠可妃娘娘到。”
青禾神色一凛,下意识抬眼看向杨姝。
来得这样快。
杨姝面上神色不变,淡淡吩咐:“请进来。”
帐帘再度被撩开,一股淡淡的乳香混着草药的气息漫进来。珠可妃一身湖蓝色织锦胡裙,发间只簪一支羊脂玉簪,没有繁复珠饰,看着温婉柔和,一如往日那般和善可亲。她身后跟着两名侍女,一人捧着一碟奶糕,一人提着小小的药囊。
珠可妃缓步走入,目光柔和地落在杨姝身上,笑意浅浅,不见半分锋芒:“方才听闻王储来过可贺敦帐中,我想着你入漠北不久,心中难免烦闷,特意过来坐坐。”
她走到近前,依草原的规矩屈膝行礼,礼数周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挑不出半点错处。
“劳妹妹挂心。”杨姝从容还礼,神色平静,不热络,也不疏离。
珠可妃径直走到案边坐下,目光扫过那只空置的药碗,轻叹一声:“可汗这病,缠磨许久,汤药日日不断,偏见效甚微,我心里也是日夜不安。庭中那些闲言碎语,我听闻了几句,你切莫放在心上。草原上的人本就多迷信,随口一说,做不得数。”
这番话说得体贴,像是真心来宽慰她。
若是心性不稳之人,听见这番开解,多半会心生感激,放下戒备。
杨姝垂眸,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多谢妹妹体恤。清者自清,我心中明白。”
珠可妃拿起一旁侍女奉上的奶糕,推到杨姝面前,温声道:“这是我帐里侍女新做的,甜而不腻,中原的吃食寡淡,想来你或许能尝得惯。”
她一边说着,一边示意身侧那名捧着药囊的侍女上前:“我想着可汗的方子,许久未曾调过。今日恰好寻到随我多年的老医奴,他懂些固本培元的法子,我让他重新斟酌了一副调养方子,药性比先前的更缓和,正好给可汗试一试。”
杨姝的目光落在那只深色药囊上,心下了然。
这便是她等的一步。
先前的汤药,配伍细微改动,痕迹藏得极深。若是一直沿用旧方,日子久了,难保不会被人从脉象、药性之中寻出破绽。如今珠可妃主动提出换方,旧的隐患便能一笔抹去,往后再出变故,便是新方子的干系。
算盘打得稳妥。
珠可妃仿佛全然没有察觉杨姝沉静之下的审视,继续柔声说道:“新方子我已经让医奴试过药性,无毒无害,只是滋补,不猛不烈。往后汤药,便按这个方子煎制,你看可好?”
她把选择权,轻飘飘交到杨姝手中。
若是杨姝拒绝,便是她刻意阻挠可汗医治,落一个私心深重、不愿可汗痊愈的罪名。若是应下,往后这副新药出任何差池,首当其冲,依旧是掌管汤药的她。
进退,皆是圈套。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帐外风声低低掠过。青禾站在一旁,手心攥得紧紧的,屏息等待自家主子回话。
杨姝抬眼,望向珠可妃那双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缓缓开口,语调平稳无波:
“可汗龙体为重,药方一事,我做不得主。”
珠可妃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一顿。
杨姝继续道:“药方改换,事关重大。不如请医奴先将方子誊写一份,送交王储过目,再召庭中几位老萨满一同辨验药性。若是众人皆说稳妥,再行煎服,方是周全。”
她不接这个烫手的担子,既没有应下,也没有直接回绝,直接将这件事推到始毕与部族长老面前。
珠可妃想私下换方、暗续布局,便行不通了。
珠可妃沉默片刻,很快又恢复了温婉的模样,轻轻笑起来:“可贺敦思虑周全,是我心急了。我只想着可汗能早些好转,倒是忘了草原的规矩。”
她面上看不出恼怒,依旧和善,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转瞬掩去。
“既是如此,我回去便吩咐医奴誊写方子,送过去给王储审阅。”珠可妃顺势收了药囊,不再提换药的事,转而说起帐下幼子,言语间皆是慈母情态,“我那孩儿近日总念叨着想要去河畔放马,只是外头风大,我不敢轻易放他出去。”
她慢慢闲谈家常,闲话细碎,将方才药方上的交锋轻轻盖了过去。
杨姝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句,分寸丝毫不乱。
两人对坐,言语温和,笑意盈盈,帐中一派和睦光景。可只有她们二人心里清楚,方才短短几句问答,已经暗暗交过一次手。
珠可妃又坐了片刻,见从杨姝这里寻不到半分破绽,便起身告辞。
送走珠可妃,帐内方才那层刻意维持的暖意,瞬间消散干净。
青禾上前,低声道:“娘娘,她怕是没有料到,您会把方子推给王储。”
“她料到我会阻拦,却没有料到,我不与她私下争执。”杨姝望着珠可妃离去的方向,淡淡道,“私下争辩,是后宫妇人的纠葛。交到始毕手中,便是关乎可汗安危、关乎王庭安稳的公事。”
私斗易构陷,公事,要凭据。
青禾恍然,又生出新的忧虑:“若是王储看过方子,觉得方子无碍,同意换方呢?”
杨姝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眸光沉静:“有无隐患,要看过方子才知。就算方子本身无烈毒,我们也能借着查验的机会,寻一寻那名医奴的来历。”
珠可妃步步铺棋,她便步步拆局,不急着一击制胜,只一点点,把对方藏在暗处的手脚,慢慢摆到日光之下。
夜色更深,风穿过穹庐的缝隙,呜呜低响。
杨姝拿起案上一卷薄薄的羊皮纸,是她这几日记下的汤药服用时辰、可汗每日脉象起伏的简略记录。一笔一画,条理清晰。
没有指控,没有揣测,只有实打实的记录。
这是她在这步步杀机的单于庭里,唯一的依仗。
帐外,一道暗影隐在枯草之后,方才珠可妃帐中侍女悄悄递出一句密报,随风送向远处。
棋局未歇,新的方子,即将送到始毕的帐前。
杨姝垂眸看着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心头清楚——这一次,轮到始毕来选,要不要掀开这一层温软的伪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