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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帐前观症,一语暗起波澜   第三章 ...

  •   第三章帐前观症,一语暗起波澜

      第二日天光微亮,薄霜凝在草场枯黄的草叶上,白蒙蒙一层。

      杨姝起身时,帐外已经传来侍女走动的轻响。晚翠捧着梳洗的毡布与清水进来,见她早已坐于毡垫之上,目光落在摊开的羊皮简册上,不由得放轻脚步。

      “公主起得这样早。”

      “今日要去可汗寝帐,不宜迟。”杨姝抬眸,放下简册。册上记着昨夜托娅打探来的细碎消息,珠可妃帐中昨夜确实有客造访,只是那人离开时掩去面目,没能辨清身份。

      她没有再多追问,只是吩咐晚翠取衣裳。今日不必穿得过于素淡,亦不能张扬夺目。选了一件石青色绣折枝兰的襦裙,外罩一件浅灰狐裘,玉簪绾住长发,只缀一颗小小的白玉珠,沉静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梳洗完毕,外面便有王子帐下的侍从前来引路。

      “可贺敦,王子已在可汗寝帐外等候了。”

      杨姝颔首,带着晚翠随他而行。

      可汗的寝帐在整片王庭最中心,体量远比她的穹庐宽大,帐外守卫层层,持戈武士分立两侧,气息肃穆。还未走近,便闻到帐中飘出来的草药苦气,沉沉的,混着奶脂的味道。

      始毕立在帐门一侧,一身常穿的玄色毡袍,未披重甲,少了几分昨日南门之下的凌厉杀气,可周身的压迫感丝毫未减。他垂着眼,听身旁一名老太医低声禀报昨夜可汗的症候,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弯刀的柄。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抬眼望来。

      视线再次撞上。

      杨姝依礼微微屈膝:“王子。”

      “可贺敦来得准时。”始毕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父王昨夜醒过片刻,只是神志依旧昏沉,一会儿入内,少言,慎言。”

      一句叮嘱,看似关怀,实则又是一重提醒。这是他父王的卧榻之前,容不得她肆意言语,更容不得她有半分逾矩。

      “我晓得。”杨姝应声。

      话音刚落,帐帘一动,珠可妃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像是守了一夜未曾合眼,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看见二人,快步迎上来。

      “王子,可贺敦,你们来了。可汗方才又睡过去了,汤药刚服下不久,太医们还在里面守着。”

      她自然地站到始毕身侧,姿态亲昵,是久在这帐中、理所应当陪伴可汗的人。目光扫过杨姝的衣着,淡淡掠过,看不出褒贬,嘴上却柔声开口:“里面药味重,熏人得很,若是可贺敦不耐这苦味,站在外间稍候片刻也是无妨。”

      又是一句假意体贴的试探。

      若是她顺势应下,便是对可汗的安危不上心;若是执意入内,又像是急着靠近可汗、打探内情。

      杨姝轻轻摇头:“无妨。可汗抱恙,做儿媳的,本该入内探视。”

      珠可妃唇角的笑意淡了一瞬,很快重新扬起:“说得是,那一同进来吧。”

      三人依次掀帘入帐。

      寝帐之内分内外两间,里侧安放可汗卧榻,厚厚的兽皮褥子层层铺叠。启民可汗仰面躺着,面色蜡黄,呼吸粗重绵长,时不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咳喘,双目紧闭,确实如他们所说,陷入昏睡。

      四名太医分站榻边,两个查看脉息,两个整理药包、核对药方,低声交谈,不敢高声。药碗、碾药的石臼摆在一旁,药汁还冒着淡淡的余温。

      杨姝的目光先落在可汗脸上,神色是恰到好处的担忧,没有过分悲戚,也没有漫不经心。她缓步走到榻边,隔着半步距离,静静看了片刻,没有贸然伸手去探脉象——突厥的太医都在此处,她一个中原公主,不通草原医理,贸然诊脉,只会落得越俎代庖的话柄。

      始毕站在她身侧不远,一直不动声色观察她。

      他预想过许多情景。或许她会急切上前,假意关切,借机在父王耳边说些什么;或许她会借着隋来的药材,开口夸耀隋廷医术,暗藏心思。

      可她只是安安静静立着,目光落在榻上病人身上,安分守礼,不多一语。

      珠可妃在一旁看着,适时开口,像是随口闲谈:“前日隋使送来的御药,昨日开始按时煎服,我们都盼着这药能让可汗快点好转。只是一夜过去,高热依旧反复,不见起色,真是叫人忧心。”

      这话轻飘飘一句,落在帐中,瞬间让几名太医都顿了顿。

      话里藏钩子。

      她没有直接说药有问题,只说服药之后高热反复。帐内所有人听在耳里,心思难免浮动。隋廷千里送药,本是好意,可吃下去病不见好,反倒反复发热,难免引人疑心。

      晚翠心头一紧,悄悄抬眼看向自家公主。

      来了。

      杨姝神色未变,转头看向说话的老太医,语气平和,条理清晰:“敢问太医,可汗这高热反复,是原本旧症使然,还是服药之后药性相冲?药方配伍,诸位可一同核验过?”

      她不接珠可妃的话,不辩解御药有毒无毒,直接把问题交给专业医者。

      珠可妃本想引她表态,若是她急着替隋药辩解,便是私心昭彰;若是她沉默不语,便是默认药有蹊跷。谁知她轻巧一转,把评判权交到太医手上,不沾半分嫌疑。

      老太医躬身回话:“回可贺敦,可汗本就体虚久卧,寒热交错,症候本就缠绵难愈。昨日新加的这几味隋方药材,我们四人一同核对过配伍,药性平和,并无相冲相克之象。只是久病沉疴,一剂药难以立刻见效,高热反复,亦是旧病常态。”

      这话公允,堵住了隐隐翻涌的猜忌。

      珠可妃指尖微微攥紧,面上依旧维持愁容,轻轻叹气:“原来如此,是我心急了。只盼可汗能早日熬过这一关。”

      始毕听着二人一问一答,眸色沉沉。

      他听得出珠可妃话里暗藏的挑拨,也看清杨姝应对的稳妥。她没有落入圈套,不慌不忙,借力医者之言自守。

      他开口,声音不高,压着帐里的药香:“药方药材每日都要四人共验,登记在册。往后每一次煎药、喂药,都要有两人一同在场。今日起,库存药材统一封存,每日取用,记录清楚。”

      这正是昨日他吩咐亲兵传话,打算查验药材的安排。

      几名太医连忙应诺:“谨遵王子令。”

      杨姝顺势接话:“王子思虑周全。药材乃是关乎可汗性命的要紧物事,仔细核验,方能安心。若是日后药材有任何异动,也好有据可查。”

      她附和,却不抢功,只是顺着他的法度而言。

      始毕侧头看她一眼。

      她眉眼安静,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目光坦荡,没有半分躲闪。他心里那根因为隋药悬着的刺,稍稍松了一点,却并未完全放下。

      他依旧记得,她是隋室送来的人。再好的气度,再周全的应答,都不能抹去这个根基。

      “可贺敦说得有理。”他淡淡应了一句,随即看向太医,“今日把所有入库的隋带来药材,连同原本帐中存的草药,尽数取来,我们一同清点查验。”

      珠可妃脸色微不可察地一变。

      昨夜她才派阿茹去联络依附她的那位太医,原本打算趁着人少、查验松散的时候,悄悄改动辅药剂量。谁料始毕今日就要当众清点所有药材。

      若是当场细查,药材分量、品类一丝不差,她的第一步谋划,便无从下手。

      她强压下心下的慌乱,依旧是忧心忡忡的模样:“王子这般谨慎自然是好的。只是药材繁多,一一清点,怕是要耗上大半日,可汗这里也离不得人,我留下来守着可汗可好?”

      她想留下来,给那名医徒留机会,想办法传递消息,暂缓计划。

      始毕略一思忖,颔首:“也好。你留在榻边照料。其余太医,随我与可贺敦前去外帐清点。”

      珠可妃屈膝应下,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杨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珠可妃方才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极快,转瞬就掩饰过去,可依旧没能逃过她的眼睛。她心中那一份不安,又重了几分。

      看来昨日的猜测没错,珠可妃确实已经在药材汤药上面动心思了。只是始毕突然提出当众盘库,打乱了她的节奏。

      一行人转身走出内帐,到隔壁专门存放药材的小穹庐。

      大大小小的皮袋、木匣依次排开,药材分门别类装好,羊皮账册摆在案上。太医们上前,一一拆开核对品类、称重,逐项和册子上面记录的数目比对。

      药香混杂,苦、辛、草木的气息缠绕在一起。

      始毕站在案边,目光扫过每一包药材,时不时垂眸翻看账册,偶尔抬眼,看一眼身侧的杨姝。

      她没有上前去触碰药材,只是安静站在一旁,认真看着太医核对,不多插嘴,只在太医报出药材名目时,默默记下。她不抢风头,不刻意表现自己,却始终没有放松警惕。

      “这一味紫芪,昨日取用的数目,册子上记的是三钱。”那名依附珠可妃的太医,声音微微有些发紧,低头报数,“剩余存量核对无误。”

      杨姝的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

      这人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微微垂着头,不敢和始毕对视。

      始毕淡淡“嗯”了一声,没有立刻发难,只是吩咐:“每一味,都仔细核对,不可疏漏。”

      帐外霜风穿过帐缝,吹得羊皮账册边角轻轻翻动。

      药材一盘一盘核验下去,品类齐全,数目对得上,暂时看不出任何动手脚的痕迹。

      可杨姝心里清楚。

      今日这一关,只是暂时挡住了暗箭。珠可妃筹谋已久,一次受阻,不会就此罢休。明面上的药材查不出破绽,她还可以寻别的缝隙。

      汤药煎制的间隙、单独轮值的时刻、无人留意的细碎机会……只要可汗一日病重,汤药一日不断,算计就永远有可乘之机。

      清点过半,始毕忽然转头看向她,低声,只有两人能听见:
      “方才在榻前,你看出她有意借汤药之语挑事了?”

      杨姝抬眼,撞进他深沉的目光里。

      他看明白了珠可妃的算计,也看明白了她方才是在解围自守。

      她没有否认,轻轻点头,同样压着声音:“娘娘忧心可汗病情,心急失言罢了。只是药材汤药干系太重,谨慎一些,总是没错。”

      她依旧留着余地,不当众、不私下直接指控珠可妃。没有证据的话,说出口便是构陷。

      始毕深深地看了她片刻,薄唇微抿。

      他知道她话里的分寸。

      她明明察觉了杀机,却依旧恪守规矩,不肆意攻讦。

      这份克制,这份定力,在他见过的中原人里,实在少见。

      “我知道。”他缓缓开口,“但你记住,父王性命,是我底线。若是真有人借着药做文章,无论背后是谁,我都不会轻饶。”

      这句话,既是说给暗处谋划的人听,也是说给她听。

      哪怕他敬她今日的稳妥,这份底线,分毫不会退让。

      杨姝静静迎住他的目光:“我明白。我与王子一样,盼可汗平安。”

      一句话,坦荡落地。

      帐中药材还在清点,太医们低声报着数目,羊皮袋沙沙作响。

      两人离得不远,呼吸之间,是苦涩的草木药气。
      立场依旧隔着山河,猜忌没有完全消散。可方才这短短一句私下对话,像是在厚厚的冰层之下,裂开了一道极细极微的缝隙。

      无人知晓,这一道缝隙里,往后会滋生出怎样不受控制的牵绊。

      清点还在继续,暗流藏在药香之下,暂时归于沉寂。
      只是暗处的那支冷箭,并未就此收回,只是静静蛰伏,等待下一个、无人设防的时机。

      (第三章完,字数4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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