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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穹庐初坐,暗刺隐于笑语间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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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穹庐初坐,暗刺隐于笑语间
入王庭的路,沿着草场向内延伸。
一座座穹庐错落铺开,大小有别,代表着主人不同的地位。羊毛毡壁厚重,外面裹着兽皮,帐顶高高隆起,风穿过帐群,呜呜低鸣,像旷野里永不停歇的回响。
杨姝走在石板与干草混铺的路上,狐裘下摆扫过地面细碎枯草。晚翠紧紧跟在她身侧,目光不敢四处乱看,只提防着周遭投来的视线。沿途的突厥妇人、侍从、低级武士都停下动作,安静地望着她。
没有欢呼,没有热忱的欢迎。只有打量,无声,细密,像蛛网一样缠上来。
方才南门之下始毕那番警告,所有人都听得分明。王子态度即是风向,众人心里早早给这位新来的可贺敦贴好了标签——来自大隋的公主,中原送来的棋子。
珠可妃慢半步跟在一旁,一身艳红毡袍在枯黄草场里格外扎眼。她面上一直噙着温和笑意,时不时侧过头,同杨姝说几句草原上的琐事,语气亲热,听不出半分敌意。
“可贺敦一路长途跋涉,辛苦了。漠北不比长安,风烈天寒,吃食起居都粗陋,往后若是有哪里不习惯,尽管同我说。可汗卧病已久,精神不济,今日不便相见,先安顿下来歇息,改日再觐见。”
她说话时眼尾微微弯起,看上去和善体贴。
可杨姝清楚,这份亲热是浮在表面的一层薄纱。
方才在南门,珠可妃立在贵妇之首,静静旁观她与始毕对峙,一言不发,眼底藏着的锋芒,她看得清清楚楚。
“多谢娘娘费心。”杨姝淡淡回礼,神色从容,“路途虽远,尚可支撑。本宫初来,许多规矩尚不熟悉,日后还要多多仰仗娘娘提点。”
她语气谦和,不卑不亢,既不亲近,也不疏远,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珠可妃闻言,笑意更深了些,只是眸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
原以为这中原闺秀,要么怯生生好拿捏,要么恃着隋室身份骄纵难驯。没想到这般油滑沉稳,几句寒暄,滴水不漏,抓不到半分错处。
一行人很快抵达给杨姝预备的主穹庐。
这顶穹庐体量不小,内里铺着厚实羊毛毡毯,地上铺着兽皮软垫,帐顶悬着油灯,角落里堆放着风干肉、奶酒,一应起居物件齐全。只是陈设简单,远比不上长安宫殿精致华贵。随行带来的侍女、护卫分散安置在周边小帐。
送她们过来的贵族寒暄两句便告退,帐内只剩下杨姝、晚翠,还有珠可妃带着的两名侍女。
珠可妃环顾一圈,轻声开口:“这帐子是早些时候便收拾好的,仓促之间,难免简陋。若是缺什么物事,只管遣人来我帐中取。”
“已然很好。”杨姝在毡垫上落座,抬眼看向她,“能有一处安身之所,便足够了。”
“可贺敦心性倒是豁达。”珠可妃缓缓坐下,指尖轻轻摩挲腕上兽骨手串,状似随意地闲谈,“只是我心里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姝微微颔首:“娘娘请说。”
“草原上的人直来直去,心里藏不住事。”珠可妃声音放轻,像是贴心提点,“王子方才在南门说的话,还请可贺敦放在心上。他素来厌憎大隋,营中将士也多有对中原心存芥蒂之人。往后行事,万万谨慎,莫要落了旁人的话柄。”
这话听着是好意提醒,实则是敲打。
她在提醒杨姝——始毕本就对你怀有敌意,帐中无数眼睛盯着你,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晚翠站在身后,指尖悄悄攥紧,心里暗自提防。
杨姝神色不变,平静应声:“王子的告诫,本宫记下了。我入突厥,只为恪守盟约,不生事端,自然不会行引人非议之事。”
“但愿如此。”珠可妃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可汗的病症,“可汗缠绵病榻许久,时醒时昏,汤药不断。如今王庭大小事务,大半都由王子代为处置。部族繁多,人心难齐,可贺敦初来,最好少掺和事务,安心静养便是。”
又是一句软钉子。
劝她避事,劝她蛰伏,最好做一个只知安居帐中的摆设。若是她真听进去,往后王庭之中,便永远没有她立足发声之地;可若是不听,便落一个不安本分、妄图插手权事的口实。
进退两处,都是圈套。
杨姝垂眸,目光落在毡毯上交错的纹路,片刻才抬眼:“可汗身系草原安稳,本宫自然盼着他早日痊愈。至于王庭事务,自有王子与诸位贵族费心。我一个新来妇人,不识部族内情,岂敢妄言干预。”
这话挑不出错。
珠可妃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始终一副温和沉静模样,挑不出半分破绽,心里暗暗诧异。这般定力,不像是养在深宫,从未见过风波的宗室女。
她原本预备好的好几套说辞,一时间竟无处施展。
“可贺敦通透。”珠可妃缓缓起身,“时辰不早,我不多打扰你歇息。晚些时候,会有人送来奶食与肉食。草原夜里霜寒,务必关好帐帘,小心着凉。”
“多谢娘娘。”
珠可妃转身离去,侍女跟着她一同退出,毡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直到脚步声走远,晚翠才长长松出一口气,压低声音:“公主,这位珠可妃娘娘,看着和善,句句都藏着试探和敲打,实在不好应付。”
杨姝轻轻点头,抬手揉了揉眉心,一路紧绷的心神稍稍松缓:“她是可汗旧妃,育有子嗣,在王庭根基深厚。我没来之前,后宫之中,便是她说了算。如今我顶着可贺敦的名分到来,挡了她的路,她自然容不下我。”
“方才她劝咱们不沾王庭事务……”晚翠皱眉,“咱们若是真的什么都不管,往后一旦出事,无人帮咱们说话;可若是过问,又会被冠上越界的罪名。左右为难。”
“正是这个道理。”杨姝轻声道,“不能主动揽权,惹人忌惮;可也不能全然闭目塞听,任人摆布。耳目一定要放出去,各部动静、太医动向、贵族往来,桩桩件件,都要知晓。守住‘不主动生事’的底线,别人若是寻上门来,咱们才有还手之力。”
她看向晚翠:“你挑两个可靠、性子沉稳,懂草原言语的侍女,往后专替我打探消息。不必去刻意打探秘事,只留心日常往来,谁常去珠可妃帐中,谁和王子走得近,各部首领态度变化,记下来回禀我。切记隐秘,不可张扬。”
晚翠应下:“奴婢明白。”
帐外风还在刮,帐内油灯静静燃着,暖光有限,驱不散空气里沉沉的寒意。
杨姝起身走到帐帘边,掀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远处,始毕的大帐立在整片穹庐群最靠中心的位置,黑沉沉的轮廓,如同蛰伏在草场之上的猛兽。不时有持戈武士来往巡逻,戒备森严。
方才南门那一幕,他那双沉冷的眼睛,那句“突厥的刀,不认公主身份”,还清晰留在她脑海里。
他认定她是隋廷埋下的棋子,满心戒备,处处提防。
这份戒备,不会因为她几句坦荡言辞就轻易消散。
他是掌兵的王子,是未来草原最有可能握住权柄之人。往后漫长时日,他会是悬在她头顶最锋利的一把刀。
她不怕他的敌意。
她怕的是,他日兵戈再起,草原与中原战火燎原,无数百姓流离。那是她千里奔赴,想要护住的太平。
只是她心底清楚,太平二字,在铁血相争的漠北,何其奢侈。
正望着,远处有一道黑影从始毕的主帐方向走出,沿着帐间小路,径直朝着珠可妃的穹庐而去。那人步伐压低,刻意避开主路,走在阴影之中。
只是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
杨姝眸色微沉。
晚翠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公主,那人是谁?”
“看不清。”杨姝缓缓放下帐帘,“记下来,让底下人留意,往后多盯着珠可妃帐前往来之人。明面上的对手不足惧,藏在暗处往来的人,才容易生出阴私谋划。”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珠可妃当面笑语温存,可背地里,未必没有布局。
晚翠心头一凛,连忙记下。
不多时,外面传来脚步声,两名侍仆端着木盘进来,上面放着温热的奶羹、烤好的兽肉,还有一皮囊奶酒。食物带着草原独有的腥膻气息,和长安膳食截然不同。
侍仆将食物放下,垂首行礼,不多言语,很快退了出去。
晚翠取来木勺,递到杨姝面前:“公主,先用些吃食垫一垫吧,一路奔波,您还未曾好好进食。”
杨姝坐下,浅尝了一口奶羹,温热入喉,滋味厚重。她吃了少许肉,便放下木勺,没有再多动。
胃口本就寡淡,周遭危机四伏,哪里吃得安稳。
“我不饿。”她轻声道,“你也吃些,养好精神。往后在王庭,夜里也不能全然松懈。”
暮色一点点沉落下来。
落日坠向草场尽头,天边铺开一片昏红,很快被灰黑夜色吞没。一轮冷月慢慢升起来,清辉冷冷洒在连绵穹庐之上。
王庭渐渐安静,只有风声、远处巡逻武士偶尔的低声口令,还有狼嚎从旷野遥遥飘来。
杨姝靠在软垫上,闭着眼歇息,却没有睡意。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日里的一幕幕——隋廷节杖、骑兵阵列、始毕冷冽的目光、珠可妃藏在笑意下的算计。
她踏入的从来不是一处居所,是一座巨大的漩涡。
各方势力纠缠,野心、猜忌、利益、仇恨,都裹在这片黄沙之下。
她孤身一人,无兵、无亲信、无部族支撑,只有一身名分,一句想要太平的心愿。
想要站稳脚跟,太难。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又响起侍卫的声音,隔着毡帘传进来,恭敬却克制:“可贺敦,王子帐下亲兵前来传话。王子问,可贺敦安顿妥当否?明日辰时,请可贺敦一同前往可汗寝帐问安。”
杨姝睁开眼。
始毕。
才分开不过半日,他便递来了邀约。
是单纯依礼,请她前去拜见可汗;还是借着问安的由头,再一次试探她?
她静默片刻,开口:“回禀王子,本宫已知晓,明日准时赴约。”
亲兵领命退去。
晚翠不安:“公主,明日去可汗帐中,珠可妃必定也在。到时候她们二人一同,会不会联手为难您?”
“难说。”杨姝淡淡一笑,笑意很浅,没有暖意,“明日,便是第二场对局。”
今日珠可妃只是私下敲打,来日当着可汗寝帐一众太医、贵族、侍从的面,她有的是办法设下圈套。始毕也会在一旁静静看着,观察她一言一行。
所有言行,都会被人细细掂量、解读。
帐内油灯一跳,光影在毡壁上摇晃不定。
穹庐之内,一时安静无声。
笑语之下藏着机锋,寒暄之中埋着暗刺。
她的漠北棋局,从踏入王庭这一刻,就已经悄然落子。
(第二章完,字数40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