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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私语留疑,风传一语动人心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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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私语留疑,风传一语动人心
药材清点直至日中,才算全数核验完毕。
所有隋廷送来的药材品类齐全,斤两与账册记载一一对应,没有缺漏,也没有替换掺假的痕迹。负责盘查的太医依次上前向始毕复命,声音恭谨。
“王子,可贺敦,所有药材核对无误,并无异样。”
依附珠可妃的那名医者垂立在队列末尾,脊背微绷,听见这句复命,悄悄松了一口长气,只是指尖依旧泛着凉意。方才清点之时,他一直悬着心,生怕哪一处留下破绽,被当场揪出。
始毕颔首,目光扫过案上一排排封存好的药袋:“既无差错,重新封存入库。往后取药煎药,严格按方才定下的规矩,双人同往,实时记档,任何人不得单独经手药材。”
“是。”
几名太医领命,上前将药材重新收好,分门别类放回储物的木匣皮袋之中,落上临时封记。
杨姝立在一侧,安静看着,不多插话。
她方才特意留意了那名太医的神色起伏,将他那一闪而过的松弛看在眼里。
今日当众盘库,珠可妃原定的计策被硬生生打断,短时间内不敢贸然动手。可越是这般顺理成章、毫无破绽的场面,她心底那层不安反而越重。珠可妃能布下这条计策,必然留好了后手,不会因为一次受阻便就此作罢。
清点事毕,众人陆续退出药材小帐,折返可汗寝帐。
帐内依旧药气弥漫。启民可汗依旧昏睡,呼吸粗重,时轻时重。珠可妃守在榻边,正拿着湿布,轻轻擦拭可汗的手背,神情哀戚,见他们一行人回来,抬眼望过来,眼底恰到好处浮起一丝期盼。
“药材都查完了?可有不妥之处?”
“全数核验无误。”始毕淡淡应声,“往后取用药材,会多加规制。”
珠可妃面上露出一点释然的笑意,轻轻喟叹一声:“无事便好,我这一颗心,方才一直悬着。只盼这些药材能慢慢起效,可汗早日醒转。”
她说得情真意切,任谁听了,都只会当她是忧心夫君。
杨姝静静立在一旁,没有接话。
她清楚,珠可妃这副模样,一半是做给帐内太医、侍从看的,稳住旁人对她的印象。今日挑拨未成,她暂时收起锋芒,换作一副温顺侍疾的姿态,积蓄下一轮出手的力量。
又在寝帐内静候片刻,见可汗没有别的异动,始毕便吩咐太医轮流值守,其余人不必久留。
“可贺敦一路陪着盘查,想必乏了,先回自己穹庐歇息吧。”他看向杨姝,语气听不出特殊的暖意,只是依循礼数。
“好。”杨姝微微屈膝行礼,“可汗这里有任何变化,还请王子遣人知会我一声。”
“自然。”
二人一同从可汗寝帐走出,珠可妃留在帐中继续侍疾,没有跟出来。
帐外日头已经升到中天,霜露早已化尽,草场之上风依旧凛冽,卷起枯黄草屑,漫天飞扬。随行侍从、侍女都落在身后几步远,不敢靠近打扰。
一时之间,只有他们两人并肩而行,脚步声踩在干草之上,沙沙轻响。
走出去一段距离,离可汗寝帐足够远,周遭没有旁人侧耳,始毕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方才清点的时候,你一直在看那名姓莫的太医。”
杨姝脚步微顿,侧头看向他。
他竟也看出来了。
她没有刻意隐瞒,坦然应道:“此人素来依附珠可妃母族,方才核对药材之时,神色有异。”
“我知道。”始毕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穹庐,声音沉冷,“他母族受珠可妃部族庇护多年,欠着人情。我早知晓这一层干系,只是没有实证,不能随意拿问。”
这句话,藏着许多信息。
他心里清清楚楚,谁和谁是一路人,谁值得提防。只是王庭贵族盘根错节,凡事讲究凭据,不能仅凭怀疑便随意处置一名太医,否则会引得珠可妃母族一众贵族心生不满,生出内乱。
杨姝轻声道:“没有证据,贸然发难,反倒落人口实。今日咱们把规矩定下,层层看管药材汤药,至少能堵死一部分机会。只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总有旁人看不见的缝隙。”
“你倒是看得通透。”始毕转头看她,眸色沉沉,“我原以为,你会急于让我将他拿下,永绝后患。”
“没有凭据的猜忌,不是公道。”杨姝迎着他的视线,“我所求从不是借着王子之手除去珠可妃,或是她身边的人。我只求可汗平安,汤药干净,不叫旁人借着药,挑起突厥对大隋的怒火。”
她的立场始终清晰。
她不是来和珠可妃争宠夺权,不是来帮始毕清算政敌。她最怕的结局,是可汗因汤药出事,所有人将罪责归于隋药,归于她,隋与突厥战火再起。
始毕凝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漠北之人,习惯以利弊权衡人心。他见多了贵族之间互相倾轧,人人都想借着机会除去对手,攫取权柄。他本以为,杨姝和珠可妃本就是天然对立,他若愿意出手,她只会乐见其成。
可她想的,从来不是私怨输赢。
“若是有一日,当真查到是她在背后动手,你待如何?”他忽然问。
这个问题锋利无比。
一旦查实珠可妃在汤药里做手脚,便是意图加害可汗,是重罪。届时始毕必然会重罚珠可妃,王庭格局会翻天覆地。旁人或许会说,是杨姝借刀杀人,除去大敌。
杨姝缓缓道:“证据摆在明面上,该如何处置,是王子与突厥贵族们的法度。我不会进一句谗言,也不会阻拦按律行事。我只希望,到那时,所有人能分得清——祸事出自人心,而非出自隋廷送来的药材。”
她自始至终,守的是盟约,是两国之间那一道脆弱的平衡。
始毕薄唇紧抿,心底那层缠绕不散的戒备,又一次轻轻晃动。
他依旧不能全然信任她。她是隋室公主,故国在千里之外,血脉与立场与生俱来。可一次次对峙下来,他很难再简单将她归为一个一心谋算草原的奸细。
“我记下了。”他缓缓吐出一句,“我会让人盯着莫太医,也会盯着珠可妃帐中的往来动静。但你也要记住,若是最后查出,这件事和使团、和你脱不开干系,今日你所有坦荡说辞,都会化作空话。”
这是他的底线,永远不会动摇。
“我明白。”杨姝轻轻点头,“我愿和王子一同等一个真相。”
话说到这里,前路岔开。一边通向杨姝居住的穹庐,一边通往始毕主营。
“我先回帐了。”杨姝微微欠身。
“去吧。”始毕望着她,“夜里风大,关好帐帘。”
一句叮嘱平淡无奇,像一句寻常客套。
杨姝颔首,转身带着晚翠,沿着小路往自己穹庐走去。
直到她的身影走远,消失在几座穹庐的缝隙之间,始毕身边的亲兵才快步上前,低声请示:“王子,要不要加派暗卫,盯着莫太医和珠可妃那边?”
“加。”始毕收回目光,声音冷下来,“生面孔,远远跟着,不可暴露。另外,盯着隋使团那边,看他们近日有没有私下和外人接触。”
“是!”
亲兵领命,迅速退下去安排。
始毕立在原地,风吹动他玄色毡袍的下摆。他脑海里反复回荡方才杨姝那句“只求分得清祸事出自人心,而非隋药”。
他见过太多巧言善辩之人,可方才她的眼神坦荡,不见半分虚饰。
可信任二字,在两国对立的鸿沟之前,何其奢侈。
另一边,杨姝回到自己穹庐之内。
刚落座,托娅便悄悄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色,屈膝低声禀报。
“公主,方才奴婢听见外面牧民和侍从闲谈,有一句话已经悄悄传开了——说隋送来的御药看着是良药,可汗服药之后高热反复,未必干净。”
晚翠脸色一变:“怎么传得这样快?方才药材明明查验过没有问题!是谁传出去的?”
“不知道源头是谁,传得很散,不是集中在一处散播。”托娅摇头,“只是几句话,似是而非,不说一定有毒,只说药性可疑,听得人心里犯嘀咕。很多底层的武士、牧民不懂药材配伍,最容易被这种话牵动心思。”
杨姝指尖轻轻叩击毡垫,神色沉静,没有慌乱。
珠可妃果然还有后手。
今日药材当众清点,找不到实物上的破绽,便换一种法子,不直白造谣下毒,只放出一句模棱两可的闲话,慢慢渗透人心。
明面上的谋划被拦下,便用流言温水煮蛙。
不需要立刻掀起大乱,只需要一点点在众人心底埋下怀疑的种子。今日一句药性可疑,明日再有一点风吹草动,积攒到一定时候,便是燎原之火。
“不必急着去追查传话的人。”杨姝缓缓开口,“这样零散传开的闲话,抓不住源头。我们若是派人去盘问,反倒像是心虚,刻意封堵众人口舌。”
“那任由他们这么传下去吗?”晚翠忧心忡忡,“日子久了,人人都疑心隋药,就算药材干净,我们也是百口莫辩。”
“堵不如疏。”杨姝抬眼,“规矩已经立下,药材、煎药全程有人一同见证,账册清清楚楚,这是我们的凭据。你悄悄去寻使团随行的隋使,不必控诉珠可妃,只同他说明,如今王庭之内,已有关于御药药性的流言,请他约束使团所有人,谨言慎行,不可私下和外人闲谈药性,不可自乱阵脚。”
她顿了顿,又吩咐:“另外,托娅,让我们的人继续盯着莫太医,尤其是他轮值煎药、单独去药库附近的时候,一丝异动都要回报。流言只是辅招,真正的杀招,依旧在汤药之上。”
“奴婢明白。”二人躬身领命,分头出去行事。
帐内重归安静。
杨姝独自坐在毡垫上,望向帐口之外的草场。
阳光落在枯黄的草叶上,看着一派平和。可无形的流言已经随风散开,悄悄在王庭之中游走。
珠可妃不急求一击致命,她在慢慢磨。
流言、人心、汤药,三线交织,一张网正缓缓收紧。
方才和始毕并肩同行的那段私语,还清晰留在她心头。
他在提防她,却也愿意听她的话,愿意一同等候真相。这一点松动,是险棋,也是唯一一点难得的余地。
可这份微妙的相惜,太脆弱了。
只要可汗的病情再一次陡然恶化,只要汤药之中生出一点变故,所有的理解与克制,顷刻间便会粉碎,化作滔天猜忌。
风穿过帐缝,吹得油灯火苗轻轻晃动,光影在毡壁上来回摇曳。
杨姝轻声自语:“风浪,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完,字数4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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