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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黄沙迎帐,狼目窥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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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黄沙迎帐,狼目窥华
漠北的秋来得早,朔风卷着黄沙,一层一层漫过无边草场。
隋廷和亲的车仗,终于行至突厥王庭南门。
驼铃悠远,碾碎旷野寂静。明黄节杖高高竖起,在昏黄日光里划出一道醒目的亮色,昭示着中原王朝的威仪。车驾连绵,锦帛、药材、器皿堆满后车,是大隋送来的陪嫁辎重,也是一纸盟约押来的人质。
杨姝坐在最前方的毡车之中。
她是大隋宗室女,奉旨远嫁,做启民可汗的可贺敦。
一纸诏书,斩断长安归路。从此故乡是他乡,江南烟雨,再与她无关。
车帘被风掀起一线,微凉的风沙扑在她颊边。她一身浅碧绣兰的襦裙,外罩一件厚实的素色狐裘,乌发仅用一支玉簪松松挽起,没有铺张华贵的妆饰。眉眼清和,沉静得不像一个刚辞别故土、远赴蛮荒和亲的少女。
晚翠坐在她身侧,指尖紧紧攥着帕子,心头惶惶,低声:“公主,前面便是王庭了。突厥人野性难驯,听闻那位始毕王子,掌着王庭大半兵权,性子最是刚硬,素来厌憎大隋。”
杨姝轻轻颔首,目光透过帘缝,望向城门之下密密麻麻列队的突厥骑兵。
戈矛如林,铁甲映日,气息肃杀,哪里是迎接新可贺敦的仪仗,分明是列阵示威。
“我知道。”她声音很轻,平稳无波,“从接下和亲圣旨那日起,我便知道,漠北这一步,踏进来,便是步步荆棘。”
她所求从不是荣宠,不是在草原呼风唤雨。
只愿凭一己之身,稳住隋突盟约,少一场边境杀伐,少无数流离百姓。
只是这心愿,在满帐敌视、猜忌之中,何其渺茫。
毡车缓缓停稳。
帐帘由侍女掀开,杨姝扶着晚翠的手,缓步下车。
双脚落在干燥粗粝的黄沙之上,她抬眼,从容望向阵前。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
为首那一人,骑在高头黑马之上。玄铁铠甲裹着挺拔身躯,肩甲宽厚,腰间悬着弯刀,长发用皮绳束起,轮廓锋利如草原雕琢出来的寒石。一双眼沉如深潭,不带半分迎接新人的温和,直直锁向她。
正是始毕。
突厥最锋利的一头狼。
父王沉疴缠身,王庭权柄大半握在他手中。他恨大隋居高临下的制衡,恨一纸盟约捆住草原的手脚,更清楚——这位远道而来的隋室公主,名义上是可汗的可贺敦,实则就是长安安插在王庭里的一枚棋子。
他早就等着她。
等着看她身为隋人,藏不住的野心;等着抓她借故国之势搅动王庭的把柄;等着寻一个合适时机,斩断这根来自中原的引线。
周遭贵族、部族首领分列两侧,目光落在杨姝身上,混杂着好奇、审视、提防,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的敌意。
珠可妃立在一众贵妇人之首,一身艳红毡袍,容貌明艳,笑意浅浅落在面上,眼底却藏着尖锐的打量。可汗卧病,她育有子嗣,本是王庭最有分量的女子,如今凭空来了一位中原可贺敦,分走名分,分走人心,她心底的戒备,不比始毕少上半分。
杨姝没有躲闪。
她身在敌地,孤身无援,却脊背挺直,不卑不亢,依着草原礼数,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清润,字字清晰,叫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隋女杨姝,奉天子诏,入侍可汗,为突厥可贺敦。今日踏足王庭,惟愿两国盟约长久,边境安宁,各部牧民,岁岁安稳。”
一句致辞,没有炫耀天朝上国的强盛,没有诉说自己远嫁的苦楚。
开口便是盟约、安宁、万民。
始毕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预想过很多种她的模样。或是怯懦畏缩,一入草原便失了底气;或是骄矜傲慢,仗着隋室公主的身份颐指气使;或是暗藏机锋,言语之间便想着为中原捞好处。
唯独没料到,她是这般。
容貌清隽柔和,看着像一朵养在深宫温室里的兰花,可谈吐沉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见半分慌乱。
一句“惟愿边境安宁”,轻飘飘落下,却堵死了旁人轻易攻讦她的由头。
是真心?还是更上乘的伪装?
始毕的目光仍旧锁着她,自上而下,缓缓扫过。她没有佩戴耀眼珠玉,衣饰素雅,神色平静,面对刀兵环伺的阵仗,眼底不见惧色。
草原之人信奉眼见为实,可这一刻,他竟一时分辨不出,这副平静皮囊之下,藏着怎样的心肠。
他勒紧马缰,黑马不安地刨了刨黄沙,蹄下扬起细碎尘土。他没有下马回礼,居高临下,声线冷沉,带着草原王子不容置喙的威压:
“可贺敦远道而来,我突厥自当依礼接纳。只是有一句话,我先说在前头。”
“草原有草原的规矩,部族有部族的法度。这里不是长安,没有中原的繁文缛节。”
“你既然做了突厥的可贺敦,安守本分便罢。若是想着替大隋传话、谋划,借可贺敦之名插手王庭事务——”
他顿住,弯刀在鞘中轻轻一响,寒意直白:
“突厥的刀,不认公主身份。”
直白的警告,毫不遮掩。
满场寂静。
晚翠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悄悄攥紧了衣袖,生怕自家公主一时应对失当,当场触怒这位掌兵王子。珠可妃唇角笑意更深了些,静静等着看杨姝难堪。
所有人都等着看她慌乱、辩解、或是恼羞。
杨姝抬眸,重新迎上始毕那双沉沉如寒潭的眼。
风沙吹起她鬓边一缕发丝,她神色依旧平静,没有被这一番威胁逼得局促,也没有刻意示好讨好。
“王子所言,本宫记下了。”
她语调平稳,坦荡回应:“既为突厥可贺敦,自当恪守草原规矩,不越本分。”
“只是本宫也要一言相告。”
“我来此,不是为替大隋谋算草原,更不是来挑起纷争。盟约在,则两国休兵;民心安,则草原无乱。”
“我杨姝立身于此,不求左右王权,只求守住这份太平。”
她目光坦荡,直直对上他的审视,没有半分退避。
四目相对。
一边是手握铁骑、志在挣脱中原桎梏的草原狼主,满心戒备,认定她是祸根。
一边是孤身入局、以一身换和平的和亲公主,心有坚守,步步求稳。
立场天生相悖,从初见这一刻起,便已然注定。
始毕凝着她,眸底寒意层层翻涌,心底的怀疑非但没有散去,反倒添了几分兴味。
好一个只求太平。
太平二字,最轻,也最重。
在刀戈不休、弱肉强食的漠北,偏偏是最不可信的东西。
他薄唇微抿,不再多言警告,只是抬手,沉声道:“迎可贺敦入帐。”
军令落下,分列两侧的骑兵缓缓让开通路。
可那道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自始至终,没有移开。
黄沙漫漫,毡车缓缓向内而行。
杨姝跟着引路的侍女,一步步走入这座暗流汹涌的王庭。
她知道,方才这一番简短对峙,不过只是开端。
往后穹庐之下,后宫构陷,部族纷争,隋突博弈,明枪暗箭,会源源不断向她袭来。
而那个骑在黑马上、目光冷冽的始毕。
往后漫长岁月里,他会是她最大的提防,最难解的对手。
风沙漫过王庭南门,将方才短暂的交锋,悄悄埋进无边黄沙里。
只是没有人知道,这一场始于猜忌的相逢,往后会生出万般拉扯,公私难分,恩怨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