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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猎场惊弦 第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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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猎场惊弦
秋狩的日子如期而至。
天刚蒙蒙亮,王庭之外的大片猎场便已经喧嚣起来。
成千上万的部族骑手打马集结,各色毡旗顺着缓坡次第铺开,牛羊的鸣叫声、战马的嘶鸣、牧人彼此招呼的呼喊混在一起,在清冽的秋风里飘得很远。连绵的丘陵之上,枯黄衰草间还点缀着最后一批迟开的小黄花,只是这片看似热闹祥和的围猎场,每一寸风里都藏着绷紧的暗弦。
可汗卧病,不能亲临猎场,高台之上,主位空悬,只摆放了他的狼头权杖,代示单于威权。始毕一身玄色猎装,腰悬弯刀,足蹬皮靴,立在主位左侧,身姿挺拔,目光扫过下方汇集的各部渠长。
杨姝按照议定的仪轨,立于高台另一侧,一身剪裁简洁的湖蓝色锦缎胡装,并非中原繁复宫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不饰珠光。她没有抢任何人的风头,安安静静立在席位之上,目光平和地望向下方奔腾的骑队,看起来仿佛只是旁观大典。
高台下方,右翼几位渠长时不时抬眼望上来,神色隐晦,低声交头说着什么。珠可妃坐在高台偏下一处的妃嫔席位,一身艳红猎衫,笑容温婉,时不时侧过头和身侧部族出身的贵族妇人闲谈,仿佛对昨日位次之争毫不在意。
可杨姝余光一瞥,便能捕捉到她偶尔投过来的视线,浅淡笑意底下,藏着沉沉的算计。
祭祀仪式按新修订的礼序开始。
草原女巫身披兽皮,手持骨杖,吟诵古老祷词,捧着奶酒上前敬献,敬猎神,敬山川,敬草原的生灵。奶酒没有交到杨姝手中,由女巫独自完成献祭。右翼一众贵族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弛,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这一关,珠可妃想要借祭祀发难的由头,已经落空。
祷词诵毕,号角长鸣,猎场围猎正式开启。
各部骑手拉满弓弦,策马向着纵深的山林奔去。按惯例,王庭核心一行人稍后才会入猎,只在近处缓坡一带骑乘游猎,不必深入险峻密林。
始毕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杨姝,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近处地势开阔,视线清楚,你不必往山林深处去。阿古立带着的护卫散在四周,都认得出你的坐骑。”
“本宫晓得。”杨姝轻轻颔首,目光掠过远处起伏的林莽,“只是越是开阔之地,看似安全,反而更容易生出意料之外的变故。”
密林之中出事,可以推说是野兽突袭、路径凶险;可平川之上,箭无虚发,若是一支冷箭破空而来,一句“失手误伤”,便能把所有罪责抹得干干净净。
始毕眉峰微蹙:“你看得很明白。”
“珠可妃筹谋许久,不会甘心只在位次上吃一个平手。”杨姝淡淡道,“她既然把战场选在了猎场,必然准备了旁人难以辩驳的‘意外’。”
始毕还想说什么,一名传令骑兵疾驰上高台,翻身下马禀报,说左翼部族已经在西侧山谷围住一头公鹿,请储君移步,前去射猎,取猎物的头,作为今日猎典首获,图一个吉兆。
这是草原惯例,首猎吉物,理当由储君亲手射取。
始毕颔首应下,临走之前,深深看了杨姝一眼:“我去西侧山谷,片刻便回,你留在近处缓坡,不要独自走远。”
“殿下放心。”
始毕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亲卫,跟着传令骑兵向着西边山谷疾驰而去。高台之上的贵族也大半跟着一同前去看热闹,片刻之间,方才热闹的高台周遭,一下子冷清了不少。
珠可妃这时起身,笑着走到杨姝身侧,语气温柔亲热,听不出半分敌意:“可贺敦,高台上风大,站久了难免寒凉,不如我们也上马,到下面草坡上散散心?听说东边浅滩那边常有野兔出没,景色也好。”
来了。
杨姝心底了然,面上不动声色,浅浅一笑:“劳妹妹惦记。只是方才祭祀耗费心神,本宫身子略有些乏,本想在这边稍作歇息。”
“可贺敦这是疑心我?”珠可妃垂下眼,露出一点委屈模样,“大典之上,万众都看着,我哪里敢做什么出格之事。不过是想着,整日待在高台之上未免无趣,一同骑马散心罢了。若是可贺敦不愿,那便算了。”
这话拿捏得极妙。
若是拒绝到底,落在旁人眼里,便是她杨姝心胸狭隘,记恨前几日的纷争,连珠可妃示好都不肯接纳。
杨姝略一沉吟,缓缓点头:“既然妹妹盛情相邀,那便一同去浅滩走走,只是只在近处,不往密林去。”
“自然。”珠可妃眉眼舒展,笑得愈发柔和。
两人各自翻身上马。杨姝□□是一匹性情温顺的白色母马,是始毕早前特意让人挑选,性子安稳,不易受惊。青禾骑着一匹小马紧随在杨姝身侧,暗处,几名身着普通猎手服饰的近卫,不紧不慢跟在数十步开外,混在零散的牧人之间,不引人注目。
东边浅滩一带,一条浅浅溪流蜿蜒穿过草坡,水边生着丛丛红柳,视野还算开阔,远处便是低矮的灌木丛。四下里只有零星几个放牧的牧奴,人不多,格外清静。
珠可妃策马走在身侧,一路闲谈,说草原的风物,说往年秋狩的趣事,语气轻松,仿佛从前所有暗流争执都不曾存在。
“说起来,可贺敦自从中原来,久居穹庐,怕是很少见这样自在的旷野风光。”珠可妃一边慢悠悠控着马缰,一边轻声开口,“中原城池高墙重重,规矩层层,哪里比得上我们草原,天地辽阔,来去随心。”
“各有各的好处,也各有各的拘束。”杨姝淡淡应答,“城池护百姓安稳,草原养部族勇毅,并无高下之分。”
珠可妃笑了一声,没有接话,目光不经意扫过不远处的柳丛。
就在这时,斜后方灌木丛之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马嘶!
一匹原本躲在灌木丛后的野马不知受了什么惊扰,猛地冲破枝桠,疯了一般朝着她们这个方向直冲过来!那野马野性十足,鬃毛飞扬,四蹄狠狠踏着泥土,速度极快,直冲着杨姝□□白马而来。
白马本是温顺性子,骤然看见狂奔冲来的野马,登时受惊,猛地扬起前蹄,长嘶一声,身子剧烈一晃!
杨姝握着缰绳的手一紧,稳住身形,可马匹受惊之下,已经不受控制地向着溪流方向偏去。
“娘娘!”青禾大惊,连忙催马想要靠近。
珠可妃就在身侧,假意惊呼一声,伸手像是要去拉杨姝的马缰,可指尖掠过缰绳的瞬间,看似慌乱,实则极轻地向外一带。
力道不大,刚好让本就慌乱的白马,朝着更深的水洼旁滑了半步。
那野马擦着白马身侧呼啸冲过,旋即转头跑向远处山林。野马一晃而过,危机看似一瞬就过去了。
可就在野马惊驰、所有人目光都被野马吸引的刹那,一道冷光,从远处红柳树丛的阴影里一闪而逝。
“咻——”
弓弦震响,一支羽箭破空,直奔杨姝后心!
时机掐算得分毫不差。
方才野马制造骚乱,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被奔马吸引,马蹄嘈杂,嘶鸣刺耳,弓弦的响动被完美盖住。所有人只会以为,方才的异动只是野马惊群,这支箭,只会是暗处猎手误射出来的流矢。
暗处的箭手藏在柳丛之后,距离不近,角度刁钻,恰好避开大部分人的视线。
青禾离得稍远,等看见那道箭光,失声惊呼:“娘娘小心!”
杨姝方才稳住惊马,耳尖敏锐捕捉到那一声被马蹄声掩盖的弦响,几乎是凭着长久在风波里磨练出来的本能,猛地俯身,贴着马背伏下身子。
羽箭擦着她的发梢飞过,锋利箭镞刮断几缕青丝,“咚”的一声,狠狠扎进前面红柳的树干之中,箭尾兀自嗡嗡震颤。
只差寸许,便要钉入她后背。
箭落空了。
柳丛后的箭手显然没料到她能及时避开,一时间僵住,不敢再射第二箭。
珠可妃脸上的惊慌几乎是一瞬间凝固,随即又迅速换回惶恐模样,高声大喊:“有冷箭!护可贺敦!”
暗处伪装成猎手的几名近卫闻声瞬间提速,拔刀朝着柳丛方向冲过去。
杨姝缓缓直起身,指尖抚过鬓边散落的断发,抬眼看向身侧的珠可妃。
方才那一下看似伸手相扶、实则暗中带偏马缰的小动作,她感受到了。
野马惊奔不是巧合,流矢更不是意外。
先以野马惊马打乱她身形,再借混乱放箭,一环扣一环,只要方才那一箭得手,对外的说辞早已备好——野马惊了猎场,猎手慌乱失手,流矢误伤,一场无从追查的意外。
珠可妃迎上她的目光,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随即又是一脸后怕:“还好可贺敦躲开了,真是万幸,不知是哪个猎手这般莽撞,胡乱放箭,险些酿成大祸!”
她依旧把一切推成失手。
这时,西边山谷方向,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始毕原本已经拿到那头公鹿,正要折返,远远听见这边的呼喊与骚乱,立刻丢下猎物,带着亲卫疾驰赶来。
他远远便看见杨姝坐在马上,神色尚稳,只是鬓发凌乱,旁边红柳树干上,深深钉着一支羽箭。
始毕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杨姝马前,目光先落在她身上,细细扫过,确认她没有受伤,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了一丝,随即转头看向那支箭,眸色骤然沉如寒铁。
“怎么回事?”
珠可妃抢先开口,语声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回殿下,方才我们在浅滩闲游,忽然有野马惊冲过来,马匹受惊,不知是哪方的猎手失了准头,射出流矢,险些伤到可贺敦,幸好可贺敦反应快,俯身避开了。”
一套说辞,滴水不漏。野马惊群,猎手失手,全是意外。
暗处的近卫已经冲进柳丛,可里面只剩下一张被丢弃的弓,人早已借着灌木枝桠,向着密林深处逃得无影无踪。只捡到一张普通的牛角弓,没有部族标记,查无归属。
杨姝坐在马上,静静看着珠可妃的表演,没有立刻开口辩驳。
没有亲眼抓住箭手,没有旁人看清她方才悄悄牵动缰绳的动作,空口指摘,只会落一个她蓄意构陷妃嫔的名声。
始毕指尖捻起那支箭,箭杆是寻常猎箭,无特殊记号。他抬眼望向杨姝,低声问,只有两人听得见:“是意外吗?”
杨姝迎着他的视线,声音平稳,不轻不重:“野马来得太巧,箭,来得更巧。”
一句话,点透所有机心。
始毕眼底寒意更重。他哪里看不明白,这哪里是什么猎手失手,是精心布置的杀局。只是此刻当着一众陆续赶来的部族贵族,没有确凿人证物证,他不能直接拿珠可妃问罪。
右翼的几位渠长也闻声赶过来,听说只是流矢虚惊一场,彼此对视,心底清楚内情,却全都缄口不言,只纷纷开口劝慰,劝可贺敦放宽心,猎场本就多意外。
所有人都在默契地把这件事,定性为一场不幸的差错。
珠可妃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面上依旧是温顺惶恐的模样,仿佛真心为方才的险情后怕。
秋风卷过浅滩,红柳枝叶沙沙作响。
一箭落空,杀机暂时压下,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一局,珠可妃输了一招,却没有输了底气。
猎场广阔,时日尚长。
今日一箭不中,往后,还会有别的杀机,藏在风里,藏在马蹄之下,藏在每一个看似不起眼的“意外”之中。
始毕抬眼,沉声吩咐左右:“传令下去,所有猎手,没有号令,不得随意在浅滩附近放箭。再命人封锁这片林子,仔细搜捕。”
说完,他转头看向杨姝,声音放轻:“此地不宜久留,我送你回高台。”
杨姝微微颔首,调转马头。
路过那棵钉着羽箭的红柳树时,她侧眸看了一眼震颤的箭尾,心底明白。
这只是猎场棋局里,刺向她的第一支弦上冷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