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不渡隋宫月》0桃花剑客

17、第十七章 箭痕难追 第十七

　　第十七章箭痕难追

　　归途的马蹄声沉缓，秋风裹着浅滩上湿润的水汽，拂过人的面颊，带着一股洗不去的肃冷。

　　始毕没有让杨姝独自骑行，他控着马，与她并辔而行，两队亲卫前后拱卫，将二人护在中间，青禾紧跟在杨姝身侧，一刻不敢远离。珠可妃跟在队伍后方，不再凑上前搭话，方才那副温婉后怕的神色淡了许多，只安安静静骑着马，垂着眼，看不出喜怒。

　　沿途陆续有闻讯赶来的部族贵族、猎手，纷纷驻足行礼，目光却都若有若无落在杨姝身上，落在方才那支冷箭留下的阴影里。

　　流言总是传得比马蹄更快。
　　方才浅滩的变故短短片刻便已经散开，说法也悄悄分出两支。一部分人当真以为只是野马惊群、猎手失手，只叹一句可贺敦命大；另一部分人心知肚明内里藏了算计，却全都缄口，只在私下低声揣测，不敢当众置喙。

　　右翼几个渠长远远立在草坡上望着这支队伍，彼此低声交谈几句，旋即散开，各自归到自己部众之中。他们是珠可妃的靠山，却也聪明，没有在此时上前，半句都不提方才的事。

　　到得高台之下，始毕率先勒住马缰，翻身落地，伸手虚扶一把，供杨姝下马。这个动作做得分寸极好，只是合乎礼仪的扶助，没有半分逾矩的亲昵，落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储君体恤可贺敦，合乎草原的规矩。

　　脚踏实地上，杨姝微微站稳，鬓边那几缕被箭锋刮断的发丝依旧散乱，她抬手，从容将碎发别回发间，银簪稳稳簪住，面上依旧平静，不见惊魂未定的怯意。

　　“殿下，方才搜捕的人回来了。”阿古立快步奔至近前，压低声音禀报，语气带着压抑的沉郁，“柳丛后方连通一条野兽踩出来的小径，直通远处深山。追踪的侍卫追出数里，踪迹在乱石堆里彻底断了，那人应当早有预备，沿途抹去脚印，又换了装束混入游猎的部族骑手之中，寻不到了。”

　　始毕眉峰紧锁，沉声：“弓和箭呢？可查出什么标记？”
　　“牛角弓是草原随处可造的寻常货色，箭杆、箭镞也都是集市上流通的普通猎箭，没有专属部族印记，也不是王庭工坊打造。”阿古立低头回话，“没有物证，抓不到人，便无从定任何人的罪。”

　　这正是对方谋划最精妙的地方。
　　不用专属兵器，不用心腹出手，寻一个亡命的闲散猎手，许以重金，事成之后放其遁入群山。一旦失手，人一走，所有线索尽数掐断，最后只能落一句“猎场意外，猎手逃窜”，谁也攀扯不到珠可妃头上。

　　珠可妃站在一旁，恰好听见这番回话，适时上前一步，带着几分忧心开口：“还好只是虚惊一场，只是这猎手胆大包天，敢私自放箭伤人，若是抓不到，往后猎场之上人人自危。不如殿下传令，各部自查麾下猎手，但凡今日去过东边浅滩一带的，尽数带回问询？”

　　这话听着公允，细细一品，却是一石二鸟。
　　一来，把追查的矛头引向底层零散猎手，坐实“单独恶徒失手”的说辞；二来，一旦开始各部自查，右翼部族便可借着排查之名，统一口径，串好说辞，把所有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杨姝侧眸看她，淡淡开口：“各部猎手数千，今日漫山散开游猎，逐一盘查，耗费时日，反倒耽误秋猎大典。眼下大典未完，各部人心本就敏感，大肆搜捕盘问，容易引得部族惶惶，反倒落了下乘。”

　　她没有直接驳斥珠可妃，拿大局立论。

　　始毕抬眼，目光在二人之间一转，片刻，缓缓颔首：“可贺敦所言有理。大典尚在进行，不宜大肆惊扰各部。传令，只命巡猎卫在猎场要道增设岗哨，严查靠近高台与浅滩一带的闲杂猎手，不许再有人擅自靠近。余下追查，暂且压下，等秋狩结束之后，暗中慢慢核查。”

　　一句话，暂时搁置明面上的追究。

　　珠可妃唇角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随即敛去，躬身应是：“殿下思虑周全。”

　　她知道，明面上的追查到此为止了。没有证据，始毕就算心知是她的手笔，此刻也不能动她。一动，便是和右翼部族直接翻脸，秋狩当场分裂各部，正中柔然下怀。

　　这就是她的依仗。

　　高台之上的众人渐渐散去，始毕遣走其余侍从，只留下阿古立守在远处警戒，帐幔放落，隔绝外面窥探的视线。穹帐小间里，只剩下他与杨姝两人。

　　方才在外人前压下的情绪，此刻才稍稍松了一道口子。

　　始毕望着她，目光落在她鬓边那截断掉的发丝上，声音低沉：“方才那一箭，差一点。你当时反应很快。”

　　“不是我反应快。”杨姝轻轻摇头，指尖摩挲着腕间素银镯子，“是这段时日，耳边听的风波太多，心里一直提着心神，但凡有异响异动，本能便会警醒。可今日是侥幸，下一次未必还有这般运气。”

　　野马惊马是第一层，引开所有人视线；冷箭是第二层，一击索命。若是她方才稍稍迟一瞬，此刻早已倒在溪流边的红柳之下，对外只会是猎场不幸的意外。

　　“我清楚是她的手笔。”始毕的声音沉下来，“可现在，没有证据。右翼三部与她母族绑在一起，我若无凭无据拿她问罪，三部当即会心生叛意，柔然的使者就在暗处等着这个机会，只需稍稍煽动，边境立刻再起战火。”

　　这是他身为储君，最无可奈何的桎梏。
　　他能秉公，却不能凭着自己的揣测，掀起草原内部的分裂。

　　杨姝懂。从踏入突厥王庭那日起，她就明白，权力场上，从来不是是非对错说了算，是利弊权衡。

　　“我不逼殿下拿她治罪。”杨姝抬眸，目光澄澈坦荡，“我只是想让殿下清楚，今日一箭落空，不是她收手的理由。这一局输了，她只会重新筹谋，下一次的算计，会藏得更隐蔽，杀机来得更猝不及防。”

　　珠可妃要的从来不是一次赌运气的刺杀。
　　她要的是，一次次的意外、一次次的流言、一次次的险情，直到所有人都默认——这位来自大隋的可贺敦，命数和草原不合，走到哪里，哪里便会生出祸事。到那时，不用动手杀她，部族的人心，便会将她排挤吞噬。

　　“我明白。”始毕看着她，“往后，我的近卫会分成明暗两班。明卫随在你身侧，人人可见；暗卫散在你周遭方圆百步之内，但凡有异动，即刻出手。只是暗卫只能护你安危，不能主动拿人，依旧要等对方露出确凿破绽。”

　　他能给她庇护，却不能替她扫清所有暗处的罗网。

　　杨姝微微欠身：“多谢殿下。只是庇护终究是外力，依赖旁人的护卫，终究有疏漏之时。”

　　她不能永远躲在他的屏障之下。她是大隋的和亲公主，是突厥的可贺敦，她要站稳脚跟，不能只靠着储君暗中兜底。

　　始毕望着她，眼底生出几分欣赏，又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你打算怎么做？”

　　“以静制动，引她再出手。”杨姝语声平稳，条理清晰，“她急于借着秋狩的机会除掉我，这是她最好的时机，大典还有三日，她不会甘心就此作罢。我们不必主动去搜证据，只把破绽的口子，留一点给她。”

　　“引她现身？”

　　“是。”杨姝轻轻点头，“我依旧按礼参与余下的秋猎行程，该观猎便观猎，该赴各部宴饮便赴宴，不刻意闭门避祸，不让旁人看出我们已经戒备森严。她见我依旧如常，以为方才那一箭只是差了运气，定会寻下一个机会再来布局。只要她再出手一次，只要留下半分实据，便是她的死穴。”

　　这是险棋。
　　等于她主动站到刀口之下，做诱敌的饵。

　　始毕眉峰狠狠一蹙：“太险。一旦预判出错，便是万劫不复。”

　　“本就是身在险局之中，哪里有万全安稳的法子。”杨姝淡淡一笑，笑意浅淡，带着一丝苍凉，“若是我步步闭门不出，畏缩避事，各部只会认定我心中胆怯，心虚，越发坐实那些‘中原公主不容于草原’的闲话。我守的不只是自己的性命，是大隋与突厥盟约的体面。”

　　她退不得，躲不得。

　　始毕久久沉默，帐内炭火静静燃烧，噼啪一声，溅起一点火星。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明明身处杀机环伺之地，却依旧冷静筹谋，进退有度，家国二字，始终压在她心头。

　　良久，他缓缓开口：“好。我依你的法子。只是你记住，一旦情势失控，不必顾什么体面盟约，第一时间自保。”

　　这句叮嘱，脱离了储君权衡大局的身份，是发自本心的关切。

　　杨姝垂眸，敛衽行礼，恪守本分，依旧是那一句疏离有礼的应答：“本宫记下了。”

　　分寸，她一刻不敢忘。

　　帘外传来阿古立低低的通报声：“殿下，可贺敦，各部宴饮的时辰将近，各部渠长已经陆续往主宴大帐去了。珠可妃娘娘遣侍女来问，是否一同赴宴。”

　　来了。

　　杨姝抬眼，看向始毕：“你看，宴席来了。刀光藏在旷野，美酒与流言，藏在宴席之上。”

　　方才猎场一箭，只是餐前的开胃杀机。
　　今夜各部齐聚的宴席，才是珠可妃铺好的下一个戏台。

　　始毕站起身，理了一下身上猎装的褶皱，眸色重新覆上一层属于储君的冷肃权衡：“走吧。该去见见诸位渠长了。”

　　帐帘掀开，秋风涌入，裹挟着远处宴帐飘来的奶酒与烤肉香气，香气之下，暗流翻涌。

　　珠可妃已经立在宴帐入口等候，一身红衣猎衫，笑意温婉，仿佛方才浅滩的冷箭、暗处的杀机，从来都不曾发生。看见二人走来，她上前迎上，柔声笑语，一如从前那般和睦恭顺。

　　“殿下，可贺敦，可算来了，各部大人都已经等候许久了。”

　　杨姝看着她脸上毫无破绽的笑容，心底清楚。
　　今夜这一席酒，杯盏之间，言辞机锋，又是一场不见血的交锋。
　　箭没能带走她，那便换流言、换诘问、换部族众口，来慢慢啃噬她立足的根基。

　　三人并肩踏入灯火通明的宴帐，满帐草原贵族的目光，一瞬间齐齐汇聚过来。

　　秋狩的棋局，还远远没有落子收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