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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狩前风声   第十五 ...

  •   第十五章狩前风声

      秋意一日浓过一日,漠北的风里渐渐裹上霜气。

      可汗卧榻久矣,王庭诸事,明面上由诸贵族合议,暗地里大半权责尽数落到始毕手中。一年一度的秋狩,乃是漠北头等大事,各部贵族、大小渠长,届时都要携部众、携贡品齐聚王庭之外的猎场。

      这本是草原旧俗,借围猎操练部族骑射,联络各部情谊,宣誓单于的威权。

      只是今年的秋狩,味道全然不同。

      珠可妃送出的密信,如同投入静水之中的石子,波纹一圈圈向外扩散。接连几日,不断有右翼部族的使者借着问疾、报备秋狩筹备的名头,往来于王庭。

      表面上恭顺谦卑,言辞句句敬奉可汗、敬奉王储,话里行间,却总有意无意绕到“中原之人不宜过多干涉王庭内务”上头。

      流言不像利刃,一刀见血,它像深秋的寒雾,无声无息漫过穹庐、营帐,飘进侍从、牧奴、小贵族的耳朵里。

      杨姝这几日依旧按往日的时辰,去往可汗寝帐侍疾验药,举止和从前没有半分差别。

      她不主动打听各部动向,不刻意辩驳四处飘起的闲话,每日验药、记录脉象,闲时便在自己帐中翻查草原舆图、各部户籍简册。

      可帐下耳目递上来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全都落在青禾手中,再送到她案头。

      青禾将一卷刚收集来的闲谈笔录轻轻放在炭炉边的木案上,眉头微微蹙着,压着声音:“娘娘,又传出来话了。右翼那边不少牧人私下在说,秋狩大典乃是草原自家的盛事,可贺敦身为隋室公主,到时候不该登上观猎高台,不宜参与大典祭祀。”

      杨姝指尖停在竹简的纹路之上,抬眸,神色平静无波:“是谁最先传出来的?”

      “源头散得很开,各个小部族的营地里都有相似的说法,抓不到一个领头散播的人。”青禾轻轻叹气,“珠可妃这一手实在巧妙,她自己不站出来说半个字,只挑动各部人心,所有人都觉得,这是草原人自己的想法。”

      若是珠可妃自己在王庭当面发难,那便是后宫争妒,始毕自有名目去压。

      可如今,是各部贵族、草原族人自发生出的疑虑。民意汹汹,若是强行驳斥,反倒会落一个大隋公主压制草原、恃势凌人的口实,正中对方下怀。

      杨姝缓缓颔首,心里通透明白珠可妃的算计。

      不让她登观猎高台,看着只是一个大典位次的小事。

      可位次,便是名分,便是声势。

      一旦秋狩大典上,她被排挤在高台之外,不能参与祭祀礼,往后在漠北王庭之中,旁人便会默认:可贺敦的地位,是虚的,她终究是外人,不配和单于、储君一同受各部朝拜。往后再有人攻讦、构陷她,各部贵族便会下意识偏向同族,不再中立观望。

      一步退,步步退。

      “秋狩的礼册,按旧例送过来了吗?”杨姝轻声问。

      “方才礼官送来草稿,说是请殿下与诸位妃嫔过目定夺。”青禾取过一卷鞣制的皮卷,递到她手上。

      皮卷之上,用炭笔写着秋狩全套仪轨,祭祀、观猎、宴饮,一应次序都标注清楚。杨姝一行行慢慢看下去,果然,原本旧例留给可贺敦的观猎席位,只模糊写了“后宫眷属,于侧帐观礼”,没有高台的位置。

      礼官下笔极滑,没有明说删减,只是含糊处置。

      想来也是收到了各部传来的风声,不敢擅自按旧例安排,先行模糊落笔,把难题抛上来。

      杨姝将皮卷放在案上,指尖轻轻敲了敲卷首:“礼官胆小,不敢得罪部族贵族,也不敢得罪王储,所以用这样的法子两头回避。”

      “那我们该怎么办?”青禾有些着急,“若是默认了这个安排,外面的流言便坐实了;若是我们主动去争这个位子,旁人又要说娘娘贪恋权位,插手草原祖制。”

      争与不争,皆是陷阱。

      杨姝垂眸思索片刻,淡淡开口:“不必我去争。祖制摆在那里,不是我要这个位置,是旧礼当如此。”

      漠北历代单于的可贺敦,本就陪同单于登观猎高台,共领各部朝拜,这是延续多年的规矩,不是她杨姝凭空索要的恩宠。

      她要拿出来的,不是一己的诉求,是草原自己的旧典。

      “你去回礼官,”杨姝缓缓吩咐,“请他翻出三代之前的秋狩仪轨旧档,比照核对。可贺敦伴单于观猎,乃是旧制,仪轨不可随意删减。草稿暂且留下,待王储看过之后,再定稿颁布。”

      不疾不徐,不吵不闹,只拿旧典说话,把皮球稳妥送到始毕面前。

      这件事,她不宜独自决断。

      高台位次,牵连着草原各部人心,始毕作为储君,必须来定这个调子。

      青禾恍然,立刻领命,转身出去回话。

      帐中只剩下炭火噼啪轻响。

      杨姝拿起案头那卷阿古立昨夜送来的边境密报,再看一遍。柔然的使者,已经悄悄和右翼两个游离部族的渠长见过面,许诺若是他们牵制王庭,便赠予牛羊兵器。珠可妃不止是想借秋狩削她的声势,她是借着部族的不满,悄悄给柔然递缝隙。

      后宫的纷争,从来都和外患紧紧缠在一起。

      正思忖间,帐外传来侍卫的通报声:“可贺敦,王储殿下到访。”

      杨姝收起密报,起身立起,等候他进来。

      始毕掀帘踏入,一身常服,没有披戎装,身上少了几分杀伐之气。他一眼便看见案上摊开的秋狩仪轨皮卷,目光微微一顿。

      “方才礼官已经来向本王禀报了。”始毕率先开口,走到炭炉旁,垂眸看向那卷皮卷,“右翼不少渠长联名递了口信,说秋狩是草原骑射大典,中原女子不宜登台,恐冲撞猎神。”

      说辞冠冕堂皇,拿祖神做幌子,堵人的嘴。

      杨姝微微敛衽行礼,语气恭谨有度,恪守分寸:“本宫知晓。只是方才已经让青禾告知礼官,核对旧档。前代可贺敦,年年陪同单于登高台观猎,祭祀之时,一同敬献奶酒,这是草原传下的规矩。”

      她没有喊冤,没有控诉珠可妃,没有指摘各部贵族刻意排挤,只论典章旧例。

      始毕抬眼看向她,目光深深。

      “你不怕各部记恨于你?”

      “怕。”杨姝坦然应声,不做虚言,“可若是祖制可以随意因人而改,今日可以借‘中原人’之名,撤去本宫的席位,明日,便可以借着别的由头,改动别的规矩。先例一开,后患无穷。”

      她的立足点从来不是自己的荣辱。

      是规矩本身。

      一旦为了平息流言,随意践踏旧有的仪轨,往后草原贵族会一次次找到名目,压缩盟约赋予她的身份权限。大隋与突厥和亲盟约的体面,便会一点点消磨干净。

      始毕沉默片刻,缓缓走到窗边,望向帐外辽阔苍茫的草原。

      他何尝看不懂背后是谁在推动一切。

      珠可妃躲在幕后,挑动部族排外之心,借秋狩设局。这一招比上一次绢丝栽赃高明太多,无迹可寻,占着“草原为本”的大义,连他这个储君,处置起来都要掂量轻重。

      若是他强行力排众议,令杨姝照常登台,右翼各部会心生怨怼,更容易被柔然拉拢过去,边境隐患直接放大。

      若是顺着各部的意思,把她安置在侧帐,便是默许了这套排外的说辞,往后杨姝在王庭之中,再难立足,大隋这边,也会觉得突厥轻慢和亲公主,盟约生出裂痕。

      左右皆是权衡。

      “珠可妃方才也去见过本王。”始毕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她向本王进言,说可贺敦素来宽厚,应当体恤各部族人的心思,自愿退让一步,居于侧帐观礼,以此安抚草原人心,彰显和睦。”

      话说得漂亮,一副处处为大局着想的模样。

      杨姝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转瞬敛去。

      好一个以退为进。

      把退让包装成宽厚,若是她不肯退,那就是她不识大体、恃势骄矜,不肯体恤草原子民。

      “她倒是会说话。”杨姝轻声道,“只是和睦,从来不是靠着一方一味退让换来的。本宫退让一次,便是告诉所有人,和亲的体面,是可以随意折损的。”

      始毕回过头,望着她。烛火落在她脸上,她神色安定,不见半分焦灼,哪怕四面八方的压力层层压来,依旧稳稳立着,守住自己的底线。

      他心底清楚,她所言句句属实。

      “本王有一个折中法子。”始毕缓缓开口,“高台之上,单于主位一侧,依旧留你的席位,遵循旧制。只是祭祀敬献奶酒那一项,由草原年长的女巫代为奉上。”

      一句话,拆解开两方的诉求。

      守住旧典名分,她可以登台,不被当众贬抑,保住可贺敦的体面,守住大隋的脸面;同时,又稍稍让步,把最触动草原部族信仰的祭祀环节剥离出去,给右翼贵族一个台阶,堵上他们“冲撞猎神”的说辞。

      没有完全偏向她,也没有顺着珠可妃的算计,依旧是他一贯的权衡之道。

      杨姝静静思索一瞬,轻轻颔首:“殿下处置公允,本宫遵令。”

      她不贪求全部的体面,只要核心的名分不失,这一局,便不算输。

      始毕看着她,低声道:“这个结果,不会让所有人满意。珠可妃不会甘心,右翼那些渠长,心中依旧会有芥蒂。秋狩这一趟猎场之上,只怕还有别的风波等着你。”

      “本宫明白。”杨姝抬眸迎上他的视线,“躲过这一次位次之争,不过是开场。猎场旷野,人多眼杂,各部混杂,正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

      旷野之中,马蹄纷乱,箭支无眼,变数远胜封闭的王庭穹庐。

      珠可妃既然布下这么大一张网,绝不会仅仅满足于逼她退让祭祀的礼节。

      始毕的目光沉了几分:“我已经吩咐阿古立,抽调一队可靠的近卫,暗中随在你身侧护卫。明面上只说是巡猎的护卫,不会惹人注目。”

      他依旧是这般方式,明面公允,私下托底,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不给旁人抓住私情的把柄,只在暗处给她一层屏障。

      杨姝微微欠身:“多谢殿下。”

      依旧是礼数周全的一句道谢,不掺多余温情,划清那条看不见的界限。

      始毕看着她疏离却坦荡的模样,心底那点翻涌的情绪轻轻沉下去,没有再多说什么。

      “仪轨我会命礼官按这个方案修订,今日之内便传告各部。”他转身,准备离去,走到帐帘边,又顿住脚步,侧过头,低声补了一句,“猎场之上,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

      话音落下,他掀帘而出,消失在帐外的秋风里。

      帐内重归安静。

      青禾长长松了一口气:“总算保住高台的位子了,方才奴婢真捏了一把汗。珠可妃这一步棋,实在太狠,几乎找不到破解的地方。”

      “只是暂时稳住而已。”杨姝轻轻摇头,望向窗外漫天浮动的暮色,“这一步她没能扳倒我,到了猎场,她必然会酝酿更险的招数。旷野围猎,刀剑箭矢在手,意外,最容易做得天衣无缝。”

      风从帐缝钻进来,带着草原深秋的凉意。

      秋狩的风声已经传遍漠北,万众期待的大典之下,藏着无声的杀机。

      珠可妃在等一个旷野之中,无从查证的意外。

      而杨姝,只能提着心神,步步谨慎,迎接猎场上即将到来的风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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