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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极简画布上的一抹朱红 比赛失利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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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大雨过后,沈星野安分了整整三天。
她没怎么出门,也没怎么拉琴。每天除了抱着手机看乐谱,就是对着窗外的防盗网发呆。梁衍也没有去敲她的门,两人的交流仅限于微信上极其公事公办的几条信息:
「今天下午三点到五点,我要洗笔,你可以拉琴。」
「收到。六点之后我不出声,你随意。」
但沈星野这几天连那几个小时都没用上。
周五是市级青年演奏家的初赛。沈星野原本以为自己换了新弦,又调整了状态,至少能拿个不错的名次。但当她站在台上,聚光灯打下来的一瞬间,她看着底下黑压压的评委席,脑子里突然不可遏制地响起了梁衍前几天说的那句话:
“你像在走钢丝,生怕掉下去,所以拼命用情绪去掩盖不安全感。”
那个念头就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她越是想证明自己,手指就越僵硬。最后,那首她烂熟于心的帕格尼尼随想曲,拉得极其平庸。甚至有一个高把位的快速换弦,她因为紧张,手滑了一下,声音没压住,直接劈了。
评委没说什么,只是面无表情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沈星野知道自己完了。
她从赛场出来的时候,外头没下雨,但风很大。她没坐公交,一路走回了那个破旧的老小区。手里攥着那张印着分数和“未入围”字样的成绩单,揉成了一团塞在口袋里。
回到家,已经过了下午五点。
她连灯都没开,直接把琴盒扔在沙发上,自己也跟着摔了进去。屋子里黑漆漆的,隔壁梁衍的画室方向隐隐传来一点刮刀摩擦画布的沙沙声。
那是她唯一觉得还有点真实感的声音。
沈星野在黑暗里躺了半个多小时,肚子饿得咕咕叫,但她连点外卖的力气都没有。脑子里全都是今天在台上那个刺耳的劈音,还有评委那种连批评都懒得批评的冷漠表情。
就在她翻了个身准备继续挺尸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是梁衍发来的微信。
「六点了,我这边收工。你今天没拉琴,出什么事了?」
沈星野看着那一行干巴巴的字,没好气地按着语音键,声音沙哑地回了一句:“没怎么,出门要饭去了,没空拉。”
发完之后,她就把手机扔到了枕头边。
本以为梁衍会接着回怼她,或者干脆不理她。但过了几分钟,手机没有再亮。相反,隔壁传来了一声极其清晰的关门声,紧接着,她的门被人敲响了。
“笃、笃、笃。”
沈星野连眼皮都没抬,拉过被子蒙住头:“不在家。别敲了。”
门外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了梁衍那低沉、没什么起伏的声音:“我带了吃的,不是地沟油。开门。”
沈星野僵了一下。
大概又过了十秒钟,门锁“咔哒”一声被人从里面拧开了。
门外的楼道灯依然没修好。梁衍站在昏暗的光线里,手里端着一个大碗,碗上还盖着一个盘子。
他看着沈星野这副顶着鸡窝头、脸色惨白、眼眶还有点发红的鬼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比赛砸了?”他问得极其直接。
沈星野靠在门框上,懒得跟他装:“砸得稀巴烂。你是不是又想嘲笑我了?笑吧,随便笑。”
梁衍没有笑。他只是把手里的碗直接塞进了沈星野怀里。
“番茄鸡蛋面。我给自己做的,做多了。”他丢下这句话,却没有走,反而越过沈星野,径直走进了她那间半死不活的客厅。
“喂,我没让你进来。”沈星野端着烫手的大碗,跟在他身后。
梁衍没理她。他直接走过去,一把拉开了客厅的窗帘。外头昏黄的路灯照了进来,把屋子里的沉闷稍微驱散了一点。
“吃面。”他转过身,靠在窗台边,双手抱胸看着她。
沈星野本来想硬气一下,但大碗里传出来的面香和番茄酸甜的味道实在太勾人了。她这几天确实没好好吃饭,胃早就抗议了。她只好坐下,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梁衍就这么在对面站着,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吃。没有嘲讽,没有毒舌。
直到沈星野连汤都喝了一大半,打了个饱嗝,他才开口:“说说吧。是怎么砸的?”
“就是砸了。”沈星野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上了台,脑子空了。越想拉好,越是出错。你说得对,我就是在走钢丝,我心里没底。”
她以为梁衍会顺着她的话再踩上两脚,毕竟他这人最擅长的就是落井下石。
但梁衍却站直了身子,说:“来我这边。给你看个东西。”
沈星野愣了一下:“看什么?”
“过来就知道了。”他已经走出了门。
沈星野虽然一肚子疑惑,但还是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跟了过去。
画室里的灯开得很亮。原本拥挤的空间被清理出了一条过道,所有的画架都被推到了旁边。
正中间,只留了那个最大的画布。
“看。”梁衍站在画布旁边,指了指那幅画。
沈星野走过去,视线落在画上的那一瞬,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记得这幅画。昨天她来躲雨的时候,这画上还是一片死气沉沉的黑白灰极简线条,中间只夹杂着几笔冷硬的群青。
但现在,那些冷漠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灰色线条,被打破了。
在画布的正中央,那根原本像绷紧的弓弦一样的群青色线条旁边,出现了一大块极其浓烈、极其肆意的朱红色。
那抹红色占据了大面积的视觉中心。它不像当初沈星野第一次看时的那种被压在底下的暗红,而是明晃晃的、带着侵略性的红。像一把火,又像是一段极度高亢、突然拔地而起的小提琴华彩。
在这片朱红周围,原本死板的灰白色块也被晕染出了些许温度,甚至有几道颜料顺着重力流淌下来的痕迹,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重新开始呼吸。
画室里有很重的松节油味。
“这是……”沈星野咽了一下口水。
“你昨天拉的那个低音提琴。”梁衍站在她身后,声音在安静的画室里显得有些空旷,“昨晚雨停了之后,我怎么看这幅画都觉得不对劲。太闷了,太克制了。就像你说的,死气沉沉。”
他走上前,用手指虚虚地点了点那抹朱红的边缘:“我本来想把这幅画废了重画。但今天下午,你那边没动静。我没听见你那种要死不活的、拼命想证明自己的琴声,我反而不知道该画什么了。”
“所以我就加了点颜色。”梁衍转过头,看着沈星野,“我原本以为,打破这片死寂的会是我自己。但后来发现,如果你那团火不砸过来,我这画可能就一直这么灰下去了。”
沈星野看着那抹刺眼的朱红。
她心里某种极其酸涩、委屈的东西,突然像是被这幅画重重地击碎了。
她今天失败得一塌糊涂。她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被那个舞台扯下了所有的伪装。她以为自己的艺术生涯可能就到此为止,她甚至想过把琴砸了。
但眼前这个毒舌、冷傲、极其挑剔的画家,却在用一个画家的方式告诉她:你的声音,是有力量的。即使你今天输了,你的那一抹红色,依然在我的世界里留下了痕迹。
“你这画……”沈星野吸了吸鼻子,强行把眼泪逼回去,声音有点发颤,“这画要是拿出去卖,人家会不会觉得你精神分裂?前面那么冷淡,中间突然搞这么红。”
梁衍看了她一眼,嘴角破天荒地勾起了一个幅度很小的笑容。
“这叫对比。”他转身,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欠扁的冷淡,“把你的眼泪擦干净。要是滴到我的画上,我让你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沈星野一把夺过纸巾,狠狠地在脸上胡乱擦了两把。
“谁哭了!我是面吃撑了打嗝!”
她转过头,看着那幅画,虽然眼眶还是红的,但下巴已经重新扬了起来。
“梁大画家。”她说,“明天下午三点,我要拉一首新曲子。一首绝对配得上你这幅画的曲子。你给我洗干净耳朵等着。”
梁衍把双手插回围裙口袋,转过身,走向洗手池。
“好。要是再拉错音,以后连面条都没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