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色盘与五线谱》新徳

6、一场关于噪音的辩论 物业上门投

　　沈星野是在一阵急促且暴力的砸门声中醒来的。
　　她昨天晚上为了死磕那段慢板，练得手腕酸麻，连做梦都在数拍子。此刻顶着一头乱成鸟窝的头发，连拖鞋都没穿好，怒气冲冲地拉开了门。
　　“谁啊！催命呢！”
　　门外站着的不止一个人。
　　除了穿着睡衣、套着件脏围裙、脸色比昨天还臭的梁衍，还有一个穿着物业制服、手里拿着个登记本、地中海发型气得直反光的物业大叔。
　　大叔看了看左边拿着小提琴弓（沈星野刚才准备拿来防身）、一脸杀气的沈星野，又看了看右边双手抱臂、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冷气的梁衍，绝望地拍了一下大腿。
　　“我说两位小祖宗，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物业大叔压低声音，但语气十分崩溃，“楼下的张阿姨今天早上直接闹到物业办公室去了。说楼上天天不安生，不是像在拆房子，就是像在杀鸡！”
　　沈星野脸一红，刚想反驳，梁衍先开口了。
　　“我没拆房子。”他语气极其平静，甚至有点漠不关心。
　　“你还没拆？！”沈星野像抓住了什么把柄，立刻转头对物业大叔控诉，“大叔你评评理！他就是个画画的，每天不是砸颜料盘，就是拿刮刀在墙上刮，那动静，我还以为他在分尸呢！”
　　“那是为了处理肌理。”梁衍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而且，是谁天天在下午三点准时‘杀鸡’的？你那把琴的穿透力，连楼下的狗听了都得跟着叫两声。”
　　“你放屁！我那是拉琴！是艺术！”
　　“拉琴？你管那叫拉琴？你昨天那个错音，连没学过音乐的都能听出来是噪音。”
　　“你……”
　　“行了！”
　　物业大叔一声怒吼，终结了这场逐渐白热化的“辩论”。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出两张打印好的《社区噪音扰民整改通知书》，一人递了一张。
　　“我不管你们是搞艺术的还是搞破坏的。这栋楼隔音不好，大家都是花钱租房子的。你们俩一个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杀鸡’，一个每天晚上大半夜‘砸墙’，楼下的阿姨都快神经衰弱了！”
　　沈星野拿着那张通知书，有点心虚。她确实习惯在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练琴，那时候情绪最饱满，但确实没考虑到邻居。
　　“那我……”沈星野嘟囔着，“那我尽量白天拉呗。”
　　“白天也不行！”物业大叔指了指梁衍，“这位小哥说了，他白天也要工作。”
　　沈星野立刻瞪向梁衍。
　　梁衍面无表情地展开自己那张通知书，用一种极其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我的诉求很简单。这栋楼隔音差，但只要错开时间，互不干扰就行。我每天早上九点到下午两点需要绝对安静，画细节，不能有任何高频噪音。晚上我要睡觉，也不能有噪音。”
　　沈星野听得火大：“你这人怎么这么霸道？你把好时间全占了，我什么时候拉琴？我只能在你们画画的间隙里夹缝求生吗？”
　　“下午三点到六点。”梁衍看了她一眼，眼神像是在做某种精确的让步，“这三个小时我用来画大色块，不需要那么安静。你可以拉。”
　　“每天就给三个小时？”沈星野难以置信，“你当我是微波炉定时加热呢？”
　　“那你想怎么样？”梁衍也微微蹙起眉头，语气生硬，“或者你可以搬走。”
　　这句话直接戳中了沈星野的痛处。她刚付完半年的房租，穷得叮当响，拿什么搬走。
　　“凭什么我搬？你搬！”沈星野咬着牙，“你一个大画家，画画卖那么多钱，怎么不去租个带隔音室的高级公寓？”
　　“我喜欢这里的自然光。”梁衍回答得理直气壮，又补了一刀，“而且，我没想到邻居是个这么不专业的小提琴手。”
　　“你！”
　　两人眼看又要吵起来，物业大叔赶紧站在中间，当起了和事佬。
　　“哎哟，我说两位，远亲不如近邻！吵什么吵？这房子确实难找。这样吧，大叔给你们个折中的方案。”
　　大叔从本子上撕下一页纸：“你们俩，加个微信。每天谁要干嘛提前在微信上说一声。要是有一方需要绝对安静，另一方就戴个耳机，或者出去练。互相体谅一下，行不行？实在不行，你们自己掏钱买点隔音棉，贴在自己那面墙上。”
　　楼道里安静了下来。
　　沈星野和梁衍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都写满了嫌弃。
　　但在物业大叔“不答应就报警”的压迫下，两人只能极其不情愿地拿出了手机。
　　“扫我。”梁衍直接亮出二维码，连话都懒得多说。
　　“啧。”沈星野扫了一下，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头像——一片纯黑。连个签名都没有，果然是个无趣的奇葩。
　　“加上就行了。”沈星野把手机揣进兜里，“我饿了，下去买早饭。”
　　物业大叔叹了口气，又苦口婆心地嘱咐了几句才离开。
　　沈星野回屋简单洗漱了一下，顶着那张没怎么化妆的脸，趿拉着拖鞋下楼买了个肉包子和豆浆。等她哼哧哼哧爬上楼时，正好看见梁衍站在楼道口，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
　　两人四目相对，气氛有点尴尬。
　　沈星野瞥了一眼他袋子里的东西：一罐黑咖啡，一包三明治。一如既往的冷硬。
　　梁衍的视线则落在了她手里那个冒着热气、散发着浓烈肉香的包子，以及那杯豆浆上。
　　“大清早吃这么油腻。”他评价道。
　　“关你什么事。”沈星野瞪了他一眼，侧身准备绕过去开门。
　　“等等。”梁衍叫住她。
　　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刚才那个黑乎乎的微信界面，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沈星野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是一个转账。
　　“干嘛？”沈星野莫名其妙。
　　“刚才物业大叔说的隔音棉，我已经下单买了。”梁衍的语气依旧冷淡，仿佛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买了两面墙的量。你那一半的钱，自己出。”
　　沈星野看着那个转账金额，又看了一眼他那个冷酷的后脑勺，刚想骂他抠门，梁衍已经推开了自己家的门。
　　“下午三点，我会准时把窗户打开通风。”他丢下最后一句话，“你如果要在那个时间拉琴，最好别再把音拉破了。那点隔音棉，不一定能挡住你那种杀鸡一样的错音。”
　　门关上了。
　　沈星野站在楼道里，手里捏着肉包子的塑料袋，气得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死直男！买了隔音棉还这么拽！”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等着吧，我今天下午三点，非拉一首完美无瑕的曲子，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