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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死气沉沉的极简主义 沈星野蹭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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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子叫这种事,有一就有二。
沈星野本以为刚才那声已经够丢人了,结果因为深呼吸吸进了一大口松节油味,她的胃直接提出了更强烈的抗议——这回不仅叫了,还叫得连绵起伏,极其响亮。
画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整整三秒。
梁衍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又抬起眼看了看她那张因为窘迫而涨红的脸,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原本拿在手里的刮刀放下,转身走向了角落里的洗手池。
“你这人……”沈星野气得磨牙,“能不能稍微有点正常人的反应?嘲讽两句也行啊!你这算怎么回事?”
“饿了就吃,有什么好嘲讽的。”梁衍拧开水龙头,一边慢条斯理地洗手,一边用水声盖住了他的语气。
“我那是来你这儿做客的吗?我是来还人情的!”沈星野把琴往沙发上一搁,理直气壮地掏出手机,“我点外卖,你吃不吃?”
“不吃,都是地沟油。”
“……”沈星野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行,你不吃我吃。正好,我边吃边看你到底画了个什么旷世奇作,让你每天连饭都不吃就守在这破画室里。”
半小时后,沈星野提着一份热气腾腾的麻辣烫回来了。
画室的味道变得更加诡异,高级的松节油混着麻辣烫浓郁的香料味,呛得梁衍直皱眉。
沈星野毫无愧疚感。她盘腿坐在他画室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旧沙发上,把外卖盒摊开,一边吸溜着粉丝,一边把目光投向了正中央那幅巨大的、刚画了一半的画。
刚才她只顾着生气和拉琴,没仔细看。现在吃饱了,脑子也活络了,她终于能好好审视一下这幅让梁衍陷入“灵感枯竭”的作品。
画布的底色是大面积的黑与灰,偶尔夹杂着几块极冷的白。几根笔直的、粗细不一的线条把画面切割得支离破碎。没有具体的物象,没有人物,也没有风景。只有抽象的色块和线条,呈现出一种极度克制、甚至可以说是冰冷的几何排列。
沈星野嚼着一块脆骨,吧唧吧唧的声音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明显。
“啪嗒。”她咽下嘴里的东西,把筷子一搁。
“梁大画家,我问你个事。”
梁衍正在另一张小画板上涂涂画画,头都没抬:“说。”
“你这画的……是停尸房,还是极地冰川?”沈星野指着那幅画,表情极其真诚,“怎么一点活人味儿都没有?”
梁衍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沈星野,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你管这叫停尸房?”
“不然呢?”沈星野指了指画布上的灰色,“你看看这颜色,这线条,这大黑大白的。我刚刚在外面拉琴,好歹还有几个起伏的调子,你这画,倒贴给我钱,我都不想挂在家里。晚上起来上厕所看见这画,估计得以为闹鬼了。”
“这叫极简主义。是剥离了所有繁杂表象后,最纯粹的情感表达。”梁衍冷冷地解释,顺便擦了一下手上的污渍,“你这种只懂听华丽和弦的耳朵,当然看不懂。”
“少来这套!”沈星野咬着吸管喝了一口可乐,含糊不清地反驳,“纯粹?我看是死气沉沉。你们这些搞现代艺术的,最喜欢拿‘极简’当幌子。画不出细节,就说是极简;画不出色彩,就说是黑白灰最高级。”
她拿筷子指了指画作最右侧的一个角落:“你看你这地方,这几块灰暗得像抹布一样的色块。你画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怎么糊弄看你画的人吗?”
梁衍盯着她指的那个位置,没说话。
沈星野以为自己戳穿了他的心虚,得意地夹起一颗鹌鹑蛋:“被我说中了吧?我告诉你,音乐和画是一样的。你心里要是只有一潭死水,你画出来的也就是死水。”
“那如果是死水底下,压着火呢?”
梁衍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画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沈星野嚼鹌鹑蛋的动作停了。
梁衍站起来,走到那幅画前,从旁边的笔筒里抽出一把极其锋利的美工刀。他对着画布右下角边缘的一个地方,刀尖轻轻一挑,刮下了一层薄薄的灰色颜料。
底下的颜色露了出来。
那是一种极其狂暴的、像岩浆一样暗涌的深红色。那点红色在周围大面积黑灰的衬托下,简直像是一道将要撕裂画布的伤口。
“极简,不代表没有情绪。”梁衍用刀尖点了点那抹红,“那些繁杂的、鲜艳的东西,都被我压在底下了。这画你看上去觉得冷,是因为你只看到了外面这层皮。”
沈星野看着那抹被刮出来的红,突然觉得嘴里那块鹌鹑蛋有点咽不下去。
她确实没看出来。她以为这就是一幅冰冷无趣的抽象色块,没想到底下居然藏着这么浓烈的东西。
“你……你这人有病吧?”沈星野干咳了两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画个画还得像洋葱一样一层包一层。自己憋着不难受吗?”
“总比你什么都往外倒要好。”梁衍把美工刀放下,顺手拿过她外卖盒里的一根没动过的肉串咬了一口,动作极其自然,仿佛刚才那种尖锐的气氛根本不存在。
“喂!你不是说不吃地沟油吗?!”沈星野炸了。
“尝一口。”梁衍一边吃一边皱眉,“果然很难吃。”
“难吃你还我!吐出来!”
经过这么一通折腾,画室里的气氛莫名其妙地松弛了下来。
沈星野把外卖盒子收拾好,打了个饱嗝。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不早了。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琴盒。
“行了,饭也吃完了,画也看过了。我回去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虽然你这画确实有点压抑,但是……那点红色还挺酷的。明天我拉首带点红色情绪的曲子给你听,说不定能帮你把这幅画赶紧画完。”
梁衍站在画布前,手里拿着那根吃了一半的肉串,看着她。
“随便你。”他语气还是那么欠揍,“只要别再把音拉破就行。”
“你等着!”沈星野拉开门,冲他做了个鬼脸,“明天我非拉一首曲子,震碎你的玻璃心!”
门关上了。
梁衍站在空荡荡的画室里,听着隔壁传来关门的声音,然后是拖拽椅子、打开琴盒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沾着麻辣烫红油的肉串。
实在太难吃了。
但他还是把最后一口吃完了。
第二天下午。
沈星野没有用闹钟,准时在三点钟醒了过来。她打开琴盒,拿出那把换了新弦的琴。
她想起了昨天那幅画底下压着的暗红色。她闭上眼睛,拉动琴弓。
这次她选的不是激烈的狂想曲,也不是哀伤的夜曲,而是一首极其奔放的、带有强烈西班牙风情的舞曲。
琴声穿透薄薄的墙壁,传进了隔壁。
画室里,梁衍站在画布前,听着那极其张狂、仿佛带着灼热温度的旋律。
他拿起画笔,蘸取了大量的、不加任何调和的亮红色。
落笔。
压抑了一整个月的死气沉沉,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彻底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