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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没调准的定音笛 沈星野画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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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野原本以为,自己刚才那一首舒缓的夜曲,不说让这个冷面男惊为天人,至少也能让他那张刻薄的嘴里吐出半句好话。
但她显然高估了梁衍的情商,也低估了这人的奇葩程度。
一曲终了,尾音还在空气里震颤,梁衍连头都没回,只是用手里那把沾满暗红色颜料的刮刀,在画布上狠狠地刮下了一块原本已经干透的色块。
“难听。”
只有两个字,冷冰冰地砸过来。
沈星野举着琴弓的手僵在半空,差点没忍住把手里那把价值几十万的琴直接砸他后脑勺上。
“你懂不懂什么叫艺术?!”她深吸了一口气,气得声音都高了八度,“你一个画画的,懂什么叫泛音吗?懂什么叫揉弦吗?你凭什么说我难听?”
梁衍终于转过身来。
他靠在工作台边缘,随手扯了张纸巾擦拭着手指上的颜料,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不懂你们那些花里胡哨的技巧。但我听得出来,你刚才拉的音,是飘的。”
“放屁!”沈星野脱口而出,完全顾不上什么淑女形象了。
“你的A弦,高了大概四分之一音。”梁衍把脏纸巾扔进垃圾桶,淡淡地补充,“还有,你前面那段慢板,揉弦揉得太刻意了,像在撒娇,但你的情绪根本没到那儿。听着让人觉得虚张声势。”
沈星野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琴。刚刚换上新弦,她确实有些急躁,加上刚才为了在这个男人面前找回场子,拉得有些用力,连音准都没来得及用调音器仔细校过。全靠自己多年的肌肉记忆在撑。
但她绝对不承认自己错了。
“这叫个人风格!叫张力!”她嘴硬地反驳,“小提琴是用来表达情感的,你以为是你们画直线呢?差一毫米都不行?音乐要的是那种游走在失控边缘的自由,你不懂就别瞎指挥!”
梁衍看着她像个炸毛的猫一样,没有生气,反而微微眯起了眼睛。
“失控边缘的自由?”他咀嚼了一下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那叫没练好。别给自己的基本功不扎实找这么文艺的借口。”
“你——”
沈星野气得想杀人。
她从小到大,走到哪里都是被老师捧在手心里的天才少女,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指着她的鼻子说她基本功不扎实。
“行,你厉害。”沈星野咬着牙,干脆把琴往肩膀上一架,“你既然耳朵这么毒,那你给我找个基准音来,我现在就调,我看你能挑出什么毛病!”
她本来只是一句气话,想将他一军。
谁知道梁衍居然真的转身了。他走到画室角落的一个极其破旧的木柜子前,拉开抽屉,在里面翻找了一阵,拿出了一个黑漆漆的长条木盒。
他把木盒扔到了旁边的桌子上。
“自己找。A调。”
沈星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放下琴,走过去打开了那个木盒。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排调音笛,金属的,木质的,什么材质都有,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但被保存得很用心,没有任何生锈的痕迹。
她拿起那根标着“A”的金属调音笛,放到唇边,轻轻吹了一下。
“嗡——”
一个极其标准、清透的440赫兹A音在画室里散开。
沈星野默默地把这个音记在脑子里,然后拿起琴,开始拧动琴轴,一边拧,一边用弓子拉响A弦,调整着两者的频率。
画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琴弦微弱的摩擦声,和调音笛偶尔响起的标准音。
梁衍就那么靠在旁边,也不去画画了,双手抱在胸前,安静地看着她。
沈星野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但她一旦进入调音的状态,就会变得极其专注。她闭着眼睛,手指敏锐地感知着琴弦的张力,耳朵仔细分辨着那两个频率相撞时产生的“拍音”。
直到拍音完全消失,两个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她睁开眼,准备嘲讽梁衍几句,却发现梁衍看她的眼神变了。
那种眼神,怎么说呢,不再是之前那种看噪音制造者的嫌弃,而是带着一种……极其专注的审视。就像他在看自己画布上某个让他纠结了很久的色块。
“行了。”沈星野被他盯得耳朵有点发热,把调音笛往盒子里一扔,“这回准了吧?”
梁衍站直了身体,走了过来。他离得有些近,沈星野甚至能闻到他衣服上那种挥之不去的松节油味。
“这笛子……”沈星野为了掩饰尴尬,随口找了个话题,“你一个画画的,备这么多调音笛干嘛?而且看起来都挺有年头的。”
梁衍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伸手拿过那个装着调音笛的盒子,合上。
“我母亲以前是乐团的。”他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回画架前,“调准了音,就接着拉吧。刚才那首,别拉得那么虚,用点真感情。”
沈星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种“这人是个神经病”的标签,突然有些摇摇欲坠。
她重新举起琴弓。这一次,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没有了刚才那种急于证明自己的浮躁,也没有了刻意炫耀的技巧。
她拉了一首极慢、极安静的曲子。
没有华丽的炫技,每一个音都扎实地落在地上,像是在描摹一幅无声的画卷。
她拉了很久。直到手臂有些酸软,才缓缓停下弓子。
画室里静悄悄的。
沈星野睁开眼,发现梁衍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笔。他站在画布前,转过头看着她。
那一刻,沈星野敏锐地发现,梁衍的画布上,原本那些死气沉沉、错综复杂的暗色调里,多了一片极其宽阔、极其温柔的留白。
而在这片留白的中央,有一根极细的、极其精准的深蓝色线条,就像是一根未断的琴弦。
“还不算太无可救药。”
梁衍看着她,破天荒地没有毒舌,只是淡淡地扔下了这么一句。
沈星野看着那幅画,又看了看那个满脸冷漠的男人,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了一下。
“那是当然。”她扬起下巴,傲娇地哼了一声,“也不看看是谁在拉琴。”
“但是,”梁衍话锋一转,眉头重新皱了起来,“下一次拉长音的时候,能不能别喘气?我都听见你肚子叫了。”
沈星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梁衍,我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