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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沾着松节油的敲门声 沈星野拿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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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盒琴弦在沈星野的餐桌上放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沈星野顶着一头因为没睡好而更加凌乱的头发,坐在桌前,死死盯着那个纯黑色的纸盒。旁边是她本来打算用的便宜备用弦,还没拆封。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嘟囔了一句,伸手拆开了那个黑色的盒子。里面不仅有一根顶级的E弦,甚至还有一套完整的尼龙弦。质感极佳,带着那种只有高级羊肠材质才有的微哑光泽。
沈星野是个识货的人。这牌子,这型号,加上这手工打磨的弦尾,价格绝对不便宜。一个昨天还在骂她“锯木头”的毒舌男,今天转头就送这么贵的装备?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说这人有精神分裂?
虽然心里疯狂吐槽,但作为一个对音色有着近乎变态追求的小提琴手,她的手比脑子诚实多了。她拆下旧弦,动作利落地把新弦装上,拧紧琴轴,拿起弓试了一个长音。
“铮——”
清透,干净,共鸣极好。原本那种干涩的摩擦感消失了,声音像是在丝绒上滑过一样顺畅。沈星野愣了一下,手指在指板上飞快地跳动着,拉了一小段极难的华彩。
音色简直完美。
她停下手,看了一眼墙壁。昨天的那种烦躁感居然奇迹般地消失了。她咬了咬嘴唇,觉得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这弦太贵了,她不想欠一个人情,尤其是一个昨天刚骂过她的讨厌鬼。
沈星野翻箱倒柜,找出了自己之前在国外比赛时拿到的一盒限量版松香,包装还没拆。虽然不能完全抵消琴弦的钱,但好歹算是回礼了。
她深吸一口气,握着那盒松香,趿拉着拖鞋走出门,来到隔壁门前。
犹豫了两秒,她抬起手,敲了下去。
“笃、笃、笃。”
这次轮到她了。敲门声在安静的老旧楼道里回荡。过了大概半分钟,门才从里面被打开。
门一开,一股极其浓烈的、夹杂着亚麻籽油和刺鼻松节油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沈星野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梁衍站在门后,今天没穿那件帆布围裙,换了一件黑色的宽大长袖T恤。衣服上、甚至袖子边缘都沾着几抹新鲜的颜料。他的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眼神看上去比昨天还要冷。
“又怎么了?”他语气淡淡的,视线扫过她手里拿着的东西,“琴声还是像锯木头?”
“你才锯木头!”沈星野条件反射地回嘴,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住想把松香砸他脸上的冲动,把手里的盒子递过去。
“喏。昨天那个弦,谢了。这盒松香给你,我不习惯欠人情。”
梁衍没有接,只是垂下眼睫,看了看她手里的盒子,又看了看她的脸。
“你觉得我是为了让你还人情,才给你弦的?”
“不然呢?难道你真的是因为良心发现,觉得我拉得太好听了,所以去买了送给我?”沈星野白了他一眼。
梁衍沉默了一会儿。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中,沈星野只能看到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他似乎在审视她,用一种让她浑身不自在的、极其专注的目光。
“你昨天拉的那首,《查尔达什》。”梁衍突然开口,声音在暗处显得更低,“太快了。你急什么?”
沈星野愣住了。她以为他会继续嘲笑她,但他问的是“你急什么”。
“我……”她张了张嘴,一时没组织好语言。
“啪”的一声,梁衍按开了楼道灯。刺眼的白光照下来,他转过身,没接她的松香,反而把门彻底推开。
“进来。”他丢下两个字。
“啊?”沈星野莫名其妙,“你让我进我就进?我们很熟吗?”
“你手里那盒松香,不用试一下吗?”梁衍头也不回地走进屋里,“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弦吗?进来看看就知道了。”
沈星野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钟,最后还是咬咬牙,迈步走了进去。
一进门,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间屋子的格局和她那边差不多,但此刻已经完全不像个住人的地方了。客厅里到处都是画架、画布、散落的草图,地上铺着一层防污布,上面满是干涸的颜料滴。
而正中间的那块巨大的画布上,是一幅只画了一半的油画。
沈星野不懂画,但她也能看出那幅画的特别。画布上的色彩极其压抑,深蓝、暗紫、甚至带着点灰色,交织在一起。画面的背景像是一个没有出口的巨大迷宫,又像是一片死寂的海。
但是在画面的正中央,有一道极其突兀的、用亮红色颜料涂抹出的线条。那线条扭曲、凌厉,就像是……
“像不像一根断掉的琴弦?”梁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手里拿着一把刮刀,正站在一个画架旁看着她。
沈星野看着那抹红色,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背,昨天被断弦抽出来的红痕还没完全消退。
“你昨天下午没拉琴的时候,在画这个?”她问。
“我每天下午都在画。但只有昨天下午,我画不下去了。”梁衍走到那幅画前,用沾着一点松节油的画笔指了指那根红色的线条,“你昨天的琴声让我觉得很烦。不是噪音的烦,是你那种急躁、拼命想证明什么,却怎么也突破不了的焦躁。那种情绪,顺着墙壁爬过来,直接把我这间屋子的死水给搅浑了。”
沈星野看着那根红色的线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从没想过,自己的音乐不仅传到了隔壁,还以这种诡异的方式,进入了别人的画里。
“所以你给我买琴弦,”她干巴巴地开口,“是怕我下次再拉,把你整幅画都毁了?”
梁衍看了她一眼,嘴角破天荒地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算是吧。你换了好弦,至少拉出来的东西能正常点,不至于让我总以为隔壁在拆房子。”
沈星野简直气笑了:“你这人到底会不会好好说话?刚觉得你有点艺术家的深度,一句话又原形毕露。”
“我从来就没想过装什么深度。”梁衍转过身,重新面对他的画板,“松香放桌上吧。想拉了,就在这儿拉。”
“什么?”沈星野怀疑自己听错了。
“反正你那边隔音差,在这儿拉,我能直接知道这颜色该往哪儿加。”梁衍头也不回地说,“就当你的房租了。”
沈星野看着他那副冷淡又理直气壮的后脑勺,手里捏着那盒松香,只觉得这人简直是个理直气壮的神经病。
但她没有拒绝。她把松香往旁边的桌上一放,解开了琴盒的扣子。
“行啊,梁大画家。”她把小提琴架在肩上,调了调音,“你要是嫌我吵,可别指望我再给你买新弦。”
说着,她闭上眼睛,弓弦相触,拉出了一段极其舒缓、悠长的夜曲。
在这个充满了松节油气味、堆满黑白灰画布的屋子里,第一次响起了一场专属的、带着一丝试探意味的私人演奏会。
而背对着她的梁衍,手里的画笔终于再次落下。这一次,他蘸了一点明亮的群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