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色盘与五线谱》新徳

23、琴音里的救赎 毁约对峙赵

　　玻璃门。冷气。
　　满地的A4纸。黑色的打印字，红色的公章。纸页被撕成两半，像一地干枯的树叶。
　　惨白的射灯打下来。
　　正中央的画架上，空了。那幅《共振》被取下来，靠在旁边的墙角。画面上，沈星野的侧影依旧安静。原本的精装实木画框，被拆得四分五裂，木刺支棱着。
　　赵哥站在那堆碎纸里。
　　花衬衫的领口扯开了。领带歪向左边。脸上的油光，在灯下泛着青色。
　　“梁衍。”赵哥的皮鞋踩过半张合同，发出脆响，“你脑子进松节油了？”
　　梁衍靠在画廊承重柱上。
　　灰衬衫，衣袖卷到小臂。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银行转账记录。
　　“违约金。”梁衍连头都没抬，“数额，合同条款第三项。查收。”
　　赵哥伸手，一把夺过手机。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手机被砸在旁边的展台上。
　　“你拿什么赔的？”赵哥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往上顶，“你把你老师留给你的那套老房子抵押了？”
　　梁衍没说话。他把手机拿回来，按灭屏幕。
　　“好。真他妈好。”赵哥原地转了一圈，脚下的碎纸被踩得咯吱作响，“就为了这么一幅画？就为了这点可笑的清高？梁衍，这圈子是什么颜色，你十三岁那年就见识过了。你现在跟我演什么贞洁烈女？”
　　梁衍抬眼。
　　目光在赵哥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光。
　　“画拿走。钱留下。”梁衍开口，声音很平，“合同作废。”
　　“作废？”赵哥笑出声，从兜里掏出一支烟，咬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没点着。他把打火机摔在地上，“行啊。画你拿走。但你听好，今天出了这个门。以后，你的画，别想再进任何一个展。你梁衍的名字，从今天起，在这个圈子里，查无此人。”
　　梁衍站直身体。
　　他走到墙角，双手扶住那幅画的边缘。
　　“查无此人。”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我十三岁那年，画了一幅死人的脸。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画是可以卖钱的。”梁衍的声音很轻，在空荡的展厅里回荡，“我老师告诉我，把画当成尸体。买主出价，你交货。别投入感情，别管它被挂在哪里。只要画技够，就能活。”
　　赵哥看着他，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
　　“我这么活了十年。”梁衍转过头，视线越过赵哥，看向玻璃门外，“现在，我不想卖了。”
　　赵哥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折断，扔在地上。
　　“行。你牛逼。”赵哥指着梁衍的鼻子，“你记住今天。以后别跪着来求我。”
　　皮鞋踩在碎玻璃上。赵哥走向大门。
　　门被推开。
　　沈星野站在门外。
　　手里拎着琴盒。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半张脸。
　　赵哥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沈星野一眼，冷笑一声，肩膀用力撞开她，走进了走廊深处。
　　沈星野没看他。
　　她走进展厅。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纸，扫过墙角的画，最后落在梁衍身上。走到展台前，把琴盒放下。
　　塑料卡扣解开。
　　“房本，抵押了？”沈星野问。
　　“嗯。”梁衍靠在柱子上，看着地上的纸屑。
　　“以后不画画了？”
　　“不知道。”
　　沈星野把小提琴拿出来。
　　“我刚才在外面，听见他说，让你在这个圈子查无此人。”沈星野把琴架在肩膀上。弓子拿出来，拧紧弓毛，“他算什么东西。”
　　梁衍抬眼，看着她。
　　沈星野没有看他。她看着那幅靠在墙角的画。
　　“那个姓赵的，说画里的人是见不得人的私密感。”沈星野拉了一下弓，试了个音，“他懂个屁。”
　　E弦的声音，在空展厅里刺出极细的亮光。
　　沈星野闭上眼。
　　弓子落下。
　　没有前奏。直接切入。
　　那是一段极高把位的连顿音。没有任何旋律可言。只有纯粹的力量，尖锐，直接，像一把把钢针，扎进空气里。每一声，都带着一种极其暴烈的破坏欲。
　　玻璃门上的灰尘，在声波里微微震颤。
　　梁衍看着她。
　　看着她握弓的手指，看着因为用力而凸起的腕骨。
　　那些原本用来在赵哥面前强撑的冷硬、理智、平静，在这段狂躁的琴声里，被一点点撕裂。
　　沈星野拉的是一首没有名字的练习曲。或者说是她自己即兴发挥的宣泄。
　　高音区。极限的泛音。弓根重重地砸在弦上，又迅速挑开。
　　惨白的灯光打在沈星野的侧脸上。她的脸颊边缘，有一层薄薄的汗。
　　琴声没有停。
　　它从狂躁的宣泄，慢慢往下走。音阶下行。速度变慢。
　　弓速减缓。力量收敛。
　　低音区的G弦。发出沉闷的共鸣。
　　沈星野睁开眼。结束。
　　尾音在空旷中拖了整整四秒。
　　她放下琴，看着梁衍。
　　“听到了吗。”沈星野把弓子收回琴盒。
　　梁衍站直身体。
　　“这首曲子，没有名字。”沈星野说，“我站在楼上，看着那个姓赵的走进去，我就想好了。他要是敢动你，我就拉这个。”
　　“烂曲子。”梁衍说。
　　声音很低，没有起伏。
　　沈星野没生气。她合上琴盒，扣好卡扣。
　　“房本抵押了，住哪儿？”
　　“这儿。”梁衍指了一下画廊的地板。
　　“冷气费他还会供你？”
　　“不知道。”
　　沈星野提起琴盒。
　　“去我那儿。”她转过身，走向大门，“地方小。沙发硬。隔音差。”
　　她推开玻璃门。
　　“带上你的画。”沈星野没回头，“那幅画，没框，没荆棘。我出八万，买了。”
　　梁衍站在原地。
　　看着她走出玻璃门，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地上的A4纸还在。红色的公章还在。
　　梁衍走过去。弯腰。
　　把那幅画抱起来。
　　没有画框。只有画布。边缘有些粗糙。
　　他抱着画，走出画廊。
　　走廊尽头，冷气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