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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画框里的荆棘 画作拍出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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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廊的射灯暗了。
白日里的喧嚣,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全部褪去。只留下一地碎金纸,和半杯没喝完的灰底香槟。
松节油,冷萃咖啡,还有劣质香水的味道,混在这片空间里。
正中央画架上的《共振》被红绳围了起来。暗红的标签上,用黑墨写着成交价。数字很长。七位数。
梁衍站在画前。
他手里捏着一块半湿的抹布,正在擦拭画框边缘。暗金色的实木框,沾了一点不知是谁蹭上去的粉底液。
沈星野靠在门边。红色长裙换成了灰色的宽大卫衣。手里拎着琴盒。
脚步声停在梁衍身后。
“赵哥把你的卡拿走了。”沈星野的声音很轻。
梁衍没有回头。手指捏着抹布,一点一点刮过画框的死角。
“他说这笔钱要抵扣之前违约的展位费。”沈星野往前走了两步,视线落在那张画上。
画里的她,眼神专注。
“你打算就这么算了?”沈星野问。
“违约金,合同写了。扣除手续费,剩下的会打过来。”梁衍转过身。
抹布扔进旁边的水桶,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着沈星野的眼睛。很平。像一滩结了冰的水。
“他要买断这幅画的版权。”梁衍说。
“你卖了?”
“签了字。”
沈星野的手指在琴盒的提手上勒紧了。
“你知道他要拿去干什么。”沈星野的声音降了半个调。
“商业复制。印在香水包装,或者高端丝巾上。他说这红裙子和侧影,辨识度很高。”梁衍走到旁边,拉过一把折叠椅。椅腿划过木地板,刺耳的摩擦声。
他坐下。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八万。”他看着她,“这画,本身值八万。剩下的,买的是商业流水线。”
“你缺这八万?”沈星野走过去。停在画框前。
“缺。”梁衍没有迟疑。
空气静止。
沈星野盯着他。目光从下往上。鞋尖,沾着颜料的裤脚,灰衬衫,最后落在他的下巴上。
留白的地方太多,连解释都省了。
“梁衍。”沈星野开口,语气平缓,“你少跟我玩这套。”
梁衍看着她。
“合同在哪?”沈星野问。
“包里。”
“毁约要赔多少?”
“百分之二十。”
沈星野把琴盒砸在地上。沉闷的撞击声。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幅画。目光直直地逼着梁衍。
“赵哥在外面跟人说,这幅画里的人,是你养在出租屋里的情人。”沈星野的声音很低,没有起伏,也没有愤怒,像只是叙述事实,“他说这画之所以卖得高,是因为脏。因为那点见不得人的私密感。”
梁衍交叉的手指,松开了一瞬。
他站起来。
“他碰不到你。我会处理。”梁衍说。
“怎么处理?拿那八万块钱处理?”沈星野往前走了一步,两人距离拉近。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松节油,是烟味。很重的烟味。
“你作践自己的画,我没意见。那是你的东西。”沈星野伸出一根手指,点在画框的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你把我画进去,用尽你的底牌,撕烂你的外壳。现在画卖了一个好价钱,你转头告诉我,这叫商业流水线。”
沈星野看着他。
“梁衍。你是在作践我。”
梁衍的眼神终于动了。
他看着她。眼底那些结冰的水面裂开。里面的东西太沉,被一层又一层理智的泥灰裹着。
“我没有。”他声音沙哑。
“你怕赵哥。”沈星野说。
“我不怕他。”
“你怕那些看画的人。你怕那些高倍放大镜。”
沈星野收回手。插进卫衣口袋。
“你刚才擦拭画框的样子,像是在给一件赃物擦指纹。”
梁衍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到窗边。夜风灌进来。
城市的灯火在下面。
“我十三岁。”梁衍的声音在风声里显得很碎,“我老师教我的第一句话。画是有价的,人不能有自己的情绪。把荆棘画成花,这就是本事。”
他转过头。
“那幅画。上了展架。所有人都在看。”他扯了一下嘴角,“所有人都在明码标价。”
沈星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有靠得很近。隔着一拳的距离。
“所以我拉着你。”沈星野看着外面的夜景。
“昨天,我站在这边拉琴。你站在画旁边。没人掉下去。”
沈星野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梁衍。荆棘长在画框里,刺是你自己扎的。你现在把它拔出来,连肉带血。你觉得丢人?”
梁衍看着她的眼睛。很深。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
沉默。很长。
“明天早上。”梁衍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冷漠和平静,“我会去画廊。把合同撕了。违约金,我自己赔。”
“八万呢?”
“拿去烧了。”
沈星野笑了一声。很轻。
“赵哥要是发疯呢?”
“他疯,我比他更疯。”梁衍转过身,面对着她。
“你不上去了?”沈星野问。
“不去了。”
沈星野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指尖微颤。那是长期握笔和极度克制留下的后遗症。
沈星野伸出手。没有握,只是用小指,极其克制地,勾了一下他的小指。
只一下。然后收回。
“明天早上,画廊见。”沈星野转身,拎起地上的琴盒。
大门关上。
梁衍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小指。
那里残留着一点温度。像是从烧红的铁水里,淬过冰。
他转过头,看着那幅画。
画里的沈星野,微微扬着下巴。暗红的底色里,仿佛生满了荆棘。
而画框,已经被他自己,彻底敲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