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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失控的琴弦与握紧的手 练琴崩溃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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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老小区里连狗都不叫了。
沈星野已经在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客厅里站了整整五个小时。
明天上午有一场极其重要的剧院面试,只要过了,她就能拿到一部大制作音乐剧的首席小提琴手的位置。那是她目前最渴望得到的机会。
但越急,手越不听使唤。
面前的谱子是马勒第五交响曲里最著名的第四乐章《小柔板》。这段曲子不仅需要极高的控制力,更要求乐手把情绪拉得像游丝一样细,绝不能断。
沈星野的状态却像是一团乱麻。她已经拉到第五遍了,但每次到中段那个需要极其精准的弱音处理时,她的弓子总是会微微发抖,音准直接飘了出去。
“再来。”
她咬着牙,肩膀已经酸得像坠了块石头,手指在指板上按得生疼。她甚至没开大灯,只有谱架上一盏昏黄的夹灯亮着,照着她因为出汗而有些苍白的脸。
“再来一次。绝对不能再出错。”
拉到同一小节,沈星野深吸一口气,试图用呼吸去压制手腕的僵硬。
但在跨越那个极难的换把位时,她因为过于用力,指甲狠狠地抠进了指板边缘,按错了一个音。
“嘎——”
极其刺耳的声音打破了《小柔板》的宁静。
那一瞬间,沈星野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五个小时的弦,彻底断了。
“砰!”
她猛地一挥弓,狠狠地砸在了琴弦上。由于用力过猛,加上连续摩擦的升温,最细的E弦直接被她粗暴的动作崩断。锋利的琴弦断头犹如一把小刀子,瞬间划破了她的食指指侧。
血珠立刻渗了出来,滴在了那块名贵的琴板上。
沈星野愣在原地,看着断掉的弦和流血的手指。没有感觉到疼,只有一种铺天盖地的、几乎要把她溺毙的无力感。
她真的不行。她就是个废物。她连这么简单的音都拉不好,还想去竞争首席?
她把小提琴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顺着墙根滑坐到了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极其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传来。
“咔哒。”
门被推开。
沈星野甚至忘了自己前几天嫌麻烦,顺手把备用钥匙扔给过梁衍一把。她连头都没抬,只是闷着声音吼了一句:“出去。”
来人没有出去。
脚步声很沉,径直穿过昏暗的客厅,停在了她面前。
一股熟悉的、混杂着松节油和冷冽气息的味道笼罩下来。
“手。”
梁衍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没有以往的嘲讽,甚至听起来有些紧绷。
“我让你出去。”沈星野把头埋得更深,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狼狈的沙哑。
“把手伸出来。”梁衍没理会她的话,直接蹲下了身子。
他伸出那只常年握画笔、骨节分明的手,极其强势地攥住了沈星野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拉了出来。
沈星野的力气没他大,被迫抬起头。借着谱架那点暗淡的光,她看到梁衍那张平时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
他看着她食指上还在往外渗的血珠,和指尖因为过度按弦留下的深深红印,眼神暗了暗。
“沈星野,你真行。”梁衍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大半夜不睡觉,在屋里自残?”
“我拉不好……”沈星野的情绪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彻底决堤了,她也顾不上面子了,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梁衍,我拉不好那段弱音。我就是个废物,我连弦都能按断,我明天拿什么去面试……”
她语无伦次,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梁衍没有反驳她,也没有顺势骂她。他只是转过头,扯了几张茶几上的抽纸,极其用力地按住她还在流血的伤口。
“疼就忍着。”他冷声说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很轻。
按了大概半分钟,见血止住了,梁衍才松开她,转身走进了她的卫生间,找来碘伏棉签和创可贴。
他盘腿坐在她面前的地板上,低垂着眼睛,拿棉签一点点给她的伤口消毒。
沈星野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专注的下颌线,眼泪还在掉,但心里的那种恐慌和焦躁,居然奇异地平复了一点。
“其实我平时不这样。”她吸了吸鼻子,试图找回一点尊严,“我就是今天状态太差了,明天又要去面试,我……”
“我知道。”梁衍没抬头,把创可贴仔细地贴在她的食指上,“我听了你五个小时。前面三个小时还不错,后面两个小时,你完全是在拿琴发泄。”
沈星野被堵得说不出话。
梁衍处理完伤口,没有放开她的手。他反而把她的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
那只原本纤细、漂亮的小提琴家的手,此刻手心里全是冷汗,指腹上布满了一层薄薄的茧,甚至还有以前练习留下的旧伤。
梁衍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掌心那层茧。他的指腹有些粗糙,带着常年摸画布的干燥。
沈星野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
“别动。”梁衍低声呵斥了一句,然后,他用双手把她的手完全包在了自己滚烫的掌心里。
“你干什么?”沈星野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声音都变了调。
“手太凉了,还在抖。你这么抖下去,别说弱音,你连弓子都拿不稳。”梁衍面不改色地说着,手上却用了些力气,将她冰凉的手紧紧握住。
两人的距离极近,甚至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沈星野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感觉那股热量从梁衍的手心一点点传过来,顺着胳膊,一路烧到了她的脸上。
“你之前说过。”梁衍抬起眼皮,看着她因为哭泣而有些发红的眼睛,“你拉琴的时候,像是在走钢丝。但其实,你只是被自己逼得太紧了。”
“明天那个面试。”他顿了顿,拇指在她手背上无意识地安抚着,“你如果真的拉不好马勒,那就别拉了。换一首。”
“换什么?”
“换一首你昨天在雨里拉的那首。”梁衍说,“昨天那首没有名字,但我听见了。那才是你的底子,不是你那种拼了命想证明自己的炫技。”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你现在需要做的,是把脑子放空。把明天当成最后一场演出。就算搞砸了,大不了以后不拉了。”
“不拉了?”沈星野喃喃道。
“嗯。大不了我以后卖画养你。”梁衍说得极其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随便,“虽然你脾气坏,又爱哭,养起来可能有点麻烦。”
沈星野本来还在感动,听到最后一句,直接气笑了。
“你这人……”她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想给他一拳,但拳头落到他肩膀上时,却变成了软绵绵的一靠。
她的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梁衍。”她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
“嗯。”
“你说的,要是明天我砸了,你以后就负责给我买饭。”
梁衍的背脊僵了一瞬,但很快,他微微侧过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极其低沉地应了一声。
“嗯。我管饭。”
在这个充满松节油气味和阴雨天潮意的夜晚,两只同样孤独、同样傲气的手,在昏暗的光线里,紧紧地握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