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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看不见的共振频率 隔墙闻弦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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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半个月的阴雨天终于消停了,气温急剧回升。
沈星野最近的状态很奇怪。她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像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着,也没有再疯狂地用速度去证明自己的技术。她每天下午依旧会拉琴,但大多数时候,拉出来的都是些断断续续的、甚至不成调的片段。
有时候是一段极长极弱的连音,有时候是几个极其干脆利落的拨弦。
就像是在半空中随手撒了一把音符,等它们自己掉在地上,听听响。
而墙壁那头,梁衍的画室最近也异常的安静。没有砸颜料盘的声音,也没有刮刀摩擦画布的刺耳声。只有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极轻的咳嗽。
这天下午,沈星野坐在地毯上,没拉那些古典乐,而是拿着一张空白的五线谱纸,手里转着铅笔,在发呆。
她最近在试着给一个独立小众的微电影配乐。导演是个不按套路出牌的怪才,不要那种史诗般的宏大叙事,也不要缠绵悱恻的苦情,只要一种“城市边缘人,在嘈杂中寻找片刻宁静”的感觉。
沈星野的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声音。汽车鸣笛、地铁报站、甚至是隔壁某人倒咖啡的水声。
她叹了口气,把笔一扔,把琴架在肩膀上。
这一次,她没有用弓。
她深吸了一口气,左手指尖在弦上极其轻巧地跳动起来。
拨弦(Pizzicato)。
她没有拉那些连贯的旋律,而是用指尖极其有控制力地在弦上弹拨。节奏极其不规则。有时是三个连在一起的跳音,像水滴砸在玻璃上;有时是一个极低沉的空弦,像一个人深夜走在空荡荡的地下车库。
这完全是即兴发挥。她闭上眼睛,把自己想象成那个微电影里,穿着风衣走在雨夜里的主角。脚下的水洼、远处的霓虹灯,全变成了指尖的触碰。
她完全沉浸在了这种静谧的、点状的声音分布里,甚至忘了时间。
直到她拨完最后一个泛音,手指有些酸痛地停下来。
“哗啦——”
隔壁传来了一声轻响。像是一杯水被倒满了,溢出来了一点。
沈星野这才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六点了。她赶紧把琴放下,打开微信,准备给梁衍发个消息问问他今天怎么没抗议。
还没等她打字,梁衍的消息先弹了出来。
「你刚才那是什么?」
沈星野愣了一下,回复:「微电影的配乐,找灵感。怎么了,又吵到你了?」
对面输入了大概半分钟,才发过来一条:
「没有。我只是想问,这种拨弦的共振,是不是需要用到不同的指尖力度?」
沈星野笑了。这画画的,居然开始研究拨弦力度了。
「当然。指甲的厚度、指腹的软硬、甚至触弦的角度,声音都不一样。你问这个干嘛?」
梁衍没回文字,而是直接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沈星野点开一看,是那幅原本被她吐槽“死气沉沉”的极简画。但现在,画布的左下角,多了一大片极其细密的、像雨点一样的点状色块。那些色块用的是一种极浅的灰蓝色,有的密集,有的稀疏,就像是她刚才弹拨出来的、毫无规律却又有某种内在节奏的音符。
紧接着,梁衍又发来一条语音。
他的声音带着点熬夜后的沙哑,背景音里还有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我觉得这面墙太空了。但我画不出来那些点。我的习惯是画线,一旦画线,画面就太稳了,没有那种跳跃的感觉。”
沈星野盯着那张照片。
她突然意识到,在过去的这半个月里,她在这个老破小的出租屋里,用声音在摸索着某种突破。而一墙之隔的梁衍,用画笔,在画面里寻找着同样的东西。
他们就像是在各自的轨道上,用完全不同的语言,试图解开同一道题。
而在此之前,他们谁也没见过对方现在的画,或者听过对方现在的曲子。
沈星野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拿起了琴。
她没有发文字解释,而是直接拉响了一段极其轻快、又带着点神经质的跳弓。
弓毛在弦上飞快地跳动,发出“哒哒哒”的声音。那种声音充满了弹性,又极其精准。
她拉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停下。
很快,隔壁传来了回应。
是一声极轻的,手指关节叩击木墙的声音。
“笃。”
沈星野看着那面斑驳的墙壁,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好像……找到了一个极其奇妙的、不需要见面的交流方式。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诡异的“交流”变得越发频繁。
沈星野会在下午三点,拉一段极其低沉的、贴着指板演奏的闷音。那种声音像是在水里挣扎。
十分钟后,隔壁就会传来刮刀刮掉大面积颜料的“唰唰”声。
有时候,梁衍那边会传来极其暴躁的砸墙声,显然是在画某个局部时遇到了阻碍,烦躁得不行。
沈星野就会故意拉一段极其荒谬、跑调到离谱的《两只老虎》变奏版。
隔壁的砸墙声通常会立刻停止。然后微信上就会跳出一条愤怒的语音:“沈星野,你是不是闲得慌?!”
沈星野就躺在沙发上,抱着琴乐不可支。
直到周六的傍晚。
沈星野正在厨房煮泡面,手机响了。是梁衍。
她擦了擦手,接起来:“喂?大画家今天不画画了?”
“你今晚有空吗?”梁衍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比平时更低沉一些,背景音里没有一点声音。
“有空啊,怎么了?”沈星野把火关小,“你要请我吃面?”
“你过来一下。”梁衍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不太确定的紧绷感,“帮我看看那幅画。”
沈星野拿着手机,愣住了。
这是梁衍第一次主动请她去看画。不是隔着墙壁,不是通过微信,而是面对面。
“行啊。”沈星野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不过我这泡面怎么办?”
“倒掉。我这里有吃的。”
“靠,你好浪费!”
沈星野嘴上骂骂咧咧,但身体却很诚实。她关了火,把那一锅半生不熟的泡面直接扔进了垃圾桶,洗了把脸,连衣服都没换,就穿着那件沾着油渍的居家服,敲开了梁衍的门。
画室里的灯全都打开了,亮如白昼。
梁衍站在画架前,穿着那件永远沾满颜料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支细笔,头发比上次见还要乱,下巴上甚至冒出了青茬。
但他面前的画布,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之前那些压抑的黑白灰、凌厉的直线,完全被打破了。原本死气沉沉的画面,现在充满了一种奇异的空间感。
左下角是密密麻麻、像雨点一样的灰蓝色音符(他说那是他理解的拨弦);中间那抹极其狂野的朱红色依然存在,但在朱红色的上方,梁衍用极细的笔,画出了无数条像五线谱一样交织的丝线。
那些丝线穿插在色块之间,有疏有密,有的紧绷,有的松弛,就像某种看不见的波动。
“我看不到你的声音,也画不出声音。”梁衍盯着画布,眉头紧锁,“但我能感觉到那种频率。你那天拉的那段跳弓,还有那种闷音。我试了很多种笔触,只有这一种,能让我觉得这画里的空间是‘活’的。”
沈星野走近那幅画,看着那些纠缠在一起的线条和色块。
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想到,自己那些毫无章法、甚至是随意发泄的碎碎念,在这个男人的画布上,居然变成了如此震撼的具象。
“你这叫画不出来?”沈星野侧过头,看着站在旁边、神情像个等待教授打分的新生一样的梁衍,轻轻笑了一下。
“在我看来,这幅画,已经是一首非常完美的交响乐了。”
梁衍转过头,看着她。
灯光下,他的眼神很深,那种专注的目光让沈星野的呼吸微微一滞。
“是吗?”他轻声问。
“是的。”沈星野指了指那抹红色,“不过,这里的重音偏了。你应该让我用那把好琴,给你拉一段真正的旋律,找找感觉。”
梁衍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然后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画笔。
“那你拉吧。”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画布旁边,仰起头看着她,像一个极其耐心的听众。
沈星野拿起琴,站在那幅画前。
她闭上眼睛,拉起了那天在雨夜,她拉出的那首低音提琴的曲子。
在这个狭窄的、堆满颜料和画布的空间里,琴声第一次不再是一种“展示”,也不再是一种“证明”。
它变成了一种对话。
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懂的、看不见的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