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色盘与五线谱》新徳

11、借你一抹颜料 为舞台跨界

　　沈星野最近接了个私活。
　　是一个独立先锋艺术展的开幕式，主办方不想要那种正儿八经的古典交响乐，非要沈星野去拉一段带有即兴色彩的现代派小提琴，而且要求她当天的服装或者道具，必须要有“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冲击力，冲击力，你干脆让我扛个音响去现场蹦迪算了！”
　　沈星野看着主办方发来的那堆五颜六色的参考图，烦躁地把手机扔在床上。她倒是有一套用来演出的黑色西装，但这跟“视觉冲击力”显然八竿子打不着。
　　为了省钱，她决定自己DIY。她在楼下五金店买了一堆丙烯颜料，打算在自己的旧琴盒上涂点什么。
　　折腾了一下午，地上摊了一堆废报纸，琴盒上被她画得像凶案现场。她想要那种极其高级的、就像是在深海或者冰川边缘才能看到的一抹蓝。但无论她怎么往蓝色里加白、加绿，调出来的颜色都透着一股廉价的塑料味。
　　就在她准备放弃，打算直接穿那件黑西装去糊弄事的时候，目光瞥见了墙角那本被梁衍批注得密密麻麻的谱子。
　　沈星野咬了咬笔杆，纠结了三秒。
　　她拿上那盒调废了的颜料，趿拉着拖鞋出门了。
　　“笃、笃、笃。”
　　门开了，梁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居家卫衣，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这是他沈星野第一次见他戴眼镜），手里还捏着一截炭笔，显然是正在画草图。
　　他垂下眼，看了看沈星野，又看了看她怀里抱着的乱七八糟的颜料，眉头微挑。
　　“干嘛？打算改行画墙绘了？”
　　“少废话。”沈星野厚着脸皮，强行挤进门缝，“大画家，借我一点颜料。你这里有那种……很高级的蓝吗？”
　　梁衍叹了口气，侧身让她进来。
　　画室里的味道一如既往，但今天似乎多了一点淡淡的木头香。沈星野把颜料盒往地上一放，理直气壮地凑到他的工作台前。
　　台上摆着一排她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有些是盖得严严实实的，有些则是打开的，里面的颜色鲜艳得刺眼。
　　“你要画什么？为什么非得要蓝？”梁衍靠在桌边，看着她像个好奇的猫一样东张西望。
　　“下周有个跨界演出，主办方要视觉冲击。”沈星野一边看一边吐槽，“我买了一堆，自己调了一下午，结果弄出来就像在下水道里泡发了的海绵，廉价得我想哭。”
　　梁衍没忍住，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从台子底下拖出一个沉甸甸的铁盒，打开，里面是排列得极其整齐的管状油画颜料。
　　“你描述一下你要什么样的蓝。”他抽出一支挤了一半的管子，拿过一把刮刀，又找了个干净的调色盘。
　　沈星野想了想，闭上眼睛。
　　“就是……下雨天的那种晚上。”她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四周很黑，但有一点点微弱的光，特别冷，特别安静的那种感觉。”
　　梁衍看了她一眼。
　　没有嘲笑她这抽象又矫情的描述，他低头，拿起刮刀，从几支不同的管子里刮下了一点颜料。
　　普蓝，群青，一点点带有冷调的灰，甚至极其反常地挑了一丝极微弱的翠绿。
　　他用刮刀在调色盘上极其快速地调和、按压。
　　“你要的颜色太干净，会显得假。”梁衍一边搅动刮刀，一边淡淡地说，“加点暗绿，能压住蓝色的飘。”
　　沈星野凑过去看。
　　原本混在一起的颜料在他手里像是有了生命，颜色从一种极其浓烈的刺骨蓝，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深邃的、带着冷调的、就像是极夜般静谧的颜色。
　　“卧槽……”
　　沈星野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这不就是她脑子里想象了一下午的那个蓝色吗？
　　“语言表达匮乏就不要勉强。”梁衍把调色盘往她面前一推，“这就是你说的那种蓝。”
　　沈星野看着那盘颜色，眼睛都亮了。
　　她刚想伸手去接，梁衍却没松手。
　　“干嘛？舍不得了？”沈星野瞪他。
　　“你拿去打算怎么涂？”梁衍看了一眼她手机里的琴盒照片，“直接往琴盒上糊？”
　　“啊，不然呢？我就拿笔刷涂上去啊。”
　　“你这叫毁琴盒，不叫DIY。”梁衍把调色盘放下，从旁边抽了一张干净的画纸，“你把你的琴盒拿过来。放这儿。”
　　沈星野虽然一脸懵，但还是乖乖地回去把自己那个被涂得像案发现场的琴盒搬了过来，放在他画室中间的空地上。
　　梁衍蹲下来，拿过一把宽大的排刷，蘸取了那抹蓝色。
　　他没有直接大笔一挥，而是在琴盒边缘最不起眼的地方，先试了一笔。
　　“你光涂个蓝色，过两天就掉漆了。”他头也没回地说，“我帮你打个底。你要是有脑子，去旁边把那个白色的乳胶拿过来。”
　　“哦。”沈星野像个打下手的学徒，赶紧把东西递过去。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画室里极其安静。
　　梁衍半跪在地上，神情极其专注。他修长的手指捏着排刷，动作沉稳而老练，把那抹静谧的极夜蓝一点点地晕染在琴盒的硬壳上。
　　沈星野蹲在旁边看。
　　那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不带任何攻击性地看他工作。
　　他戴着眼镜的样子，少了几分平时的冷漠和刻薄，多了一点极其斯文、甚至可以说是性感的专注。他下笔的时候完全不顾及身上那件昂贵（大概吧）的卫衣，有一抹蓝甚至蹭到了他的手腕上。
　　“那个……”沈星野觉得气氛太安静了，忍不住找话，“你这蓝色调得真好。你要是把这技术用在画画上，绝对能成大师。”
　　“闭嘴。”梁衍打断她，“你要是闲得慌，帮我把那边的吹风机拿过来，颜色得半干才能刷第二层。”
　　沈星野撇了撇嘴，乖乖去拿了吹风机。
　　又过了十几分钟，梁衍站起来，揉了揉膝盖。
　　“行了。”
　　沈星野低头一看。
　　那个原本满是廉价涂鸦的旧琴盒，现在换上了一层极其深邃、极具质感的蓝色。最神奇的是，梁衍在琴盒的边缘，用少许的银色和白色，顺着纹路画了几根极其抽象的线条。
　　那线条乍一看像海浪，但仔细看，又像是五线谱上的音符，极其巧妙地融合了她的职业特色。
　　“这……这也太好看了吧！”沈星野扑过去，眼睛都直了，“梁衍，你手也太巧了！这得值多少钱啊！”
　　“别用那种世俗的眼光评价我的作品。”梁衍站起身，去水池边洗手，声音恢复了那种欠揍的冷淡，“底色我帮你调好了。表面还没上清漆，你自己晾干明天去买点透明的喷漆补上。”
　　“好好好！”沈星野头点得像捣蒜。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琴盒，准备回自己屋。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正靠在窗台边擦眼镜的梁衍。
　　“大画家。”她喊了一声。
　　“又干嘛？”梁衍把眼镜重新戴好。
　　“借你的那抹颜料，算我欠你个人情。”沈星野指了指琴盒上的蓝，“等演出完了，我请你吃饭。正儿八经的饭，绝对不是地沟油。”
　　梁衍看了她几秒。
　　“行。”他垂下眼，语气淡然，“我不吃青椒。别的随便。”
　　沈星野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
　　“毛病真多！”
　　她抱着琴盒，像抱个宝贝一样回了自己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