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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五线谱上的阴雨天
雨天练琴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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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下了一周的雨,整个城市都像是一块吸饱了水、拧不干的灰海绵。
沈星野觉得自己也要发霉了。
比赛失利带来的挫败感,在梁衍那幅加了朱红色的画作的刺激下,转化成了一股死磕到底的狠劲。她推翻了之前所有的练习计划,不再去碰那些华丽炫技的快板,而是选了一首极其考验内功的慢板——一首带着浓重忧郁色彩的现代无调性作品。
但这首曲子太难了。它没有明确的旋律线,全是不和谐的音程,听起来就像是阴天里化不开的雾。
“嘎——”
沈星野烦躁地停下弓,看着谱架上那密密麻麻的五线谱,越看越觉得那些黑色的蝌蚪像是在嘲笑她。
她拉得干瘪、生涩,就像是在机械地念课文,完全没有那种揪着人心往下坠的悲伤。
隔壁一点声音都没有。微信上,梁衍今天没有跟她报备时间,但从早上到现在,那边一直安静得有些诡异。
难道这工作狂今天出门了?
沈星野放下琴,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雨下得更大了,雨水顺着老旧的玻璃蜿蜒流下,把外面的霓虹灯糊成了一团团斑驳的色块。
她叹了口气,转身去翻自己的琴谱架,想找一本之前的参考书。手在厚厚一沓乐谱里翻找时,指尖突然碰到了一个有点厚度的硬壳本。
是她之前比赛前带在身边的那个旧谱夹。
沈星野愣了一下,抽出来,翻开。
当时比赛失利后,她连看都不想看这个本子,回来就塞进了角落。现在打开,里面那些用红笔标出来的重音记号、换弦技巧,看着依然刺眼。
她翻到那首帕格尼尼随想曲的第四页,视线无意识地在纸面上游走。
突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在第四页最下方,原本留白用来写自己笔记的地方,多了一行不属于她的字迹。
那字迹用的是极细的铅笔,笔锋锐利,带着一种极强的控制感。
“这里,你每次都急着赶拍子,像在逃命。”旁边甚至画了一个非常小、但极其精准的简笔画——一个小人背着琴,满头大汗地往前跑。
沈星野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这绝对不是她写的!这本谱子一直被她放在客厅的桌子上,怎么可能……
她猛地往后翻。
第五页,在密密麻麻的快速连顿音上方,那根极细的铅笔又多了一行批注:“手指僵硬得像在拿镊子做手术。放松,这不是解剖。”
第六页,高把位换弦的地方,画着一条波浪线,旁边写着:“阴雨天。这里的泛音,要拉出一点水汽的感觉,你太干了,像在沙漠里拉琴。”
整本谱子,几乎每一页都被这个字迹“批注”过。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条线,有时候甚至是一个简单的图示,用来提醒她运弓的角度。
沈星野翻到最后一页。
在空白的页尾,字迹变得大了一些。
“这首曲子,不要总想着怎么去赢。去想想那种雨一直下,你却找不到一把伞的感觉。”
沈星野捧着那本谱子,站在客厅里,心脏狂跳。
这字迹,绝对是梁衍的。她看过他留的便签,那种力透纸背的笔锋,除了他找不到第二个人。
问题是,他什么时候干的?
这本谱子是她比赛前一晚才放进包里的。那一晚,她因为紧张和焦虑,跑去敲了梁衍的门,逼着他听自己拉了一遍完整版。当时她拉得糟糕透顶,他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她早点睡。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嫌烦了。
原来,他把她的谱子拿过去,不仅听出了她所有隐藏的毛病,还用这种方式,替她把每一个坑都标了出来。
“阴雨天……水汽的感觉。”
沈星野喃喃自语。她转头看向窗外的雨幕。
她一直以为,梁衍不懂音乐。他那句“废铁”的评价,只是刻薄外行的一刀切。可现在她才发现,这个画画的疯子,长着一双能直接剖开声音本质的眼睛。
他不仅听懂了她的急功近利,甚至比她本人更清楚她技术上所有的心虚。
“这人,有毛病吧。”沈星野红着眼眶,却忍不住扯起嘴角,骂了一句。
她把谱子重新架好,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她没有再拿起那把新弦,而是把那把平时用来练习的旧琴拿了起来。旧琴的声音有些闷,没有新弦那么亮。
她闭上眼睛,努力去回想梁衍说的那句话。
雨一直下,却找不到伞的感觉。
沈星野手腕微微下沉,弓毛轻轻搭在弦上。她没有急着去拉那些复杂的音符,而是用一种极慢的速度,在阴雨的背景音里,划出了第一个音。
很闷,带着一点点杂音,就像雨水打在生锈的铁皮屋顶上。
她顺着那行铅笔批注的指引,一点点地往下拉,去控制那种游走在破裂边缘的张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她拉到高潮处,那个本该像水汽一样弥漫开来的泛音时,琴声却意外地稳定、干净,带着一丝潮湿的凉意。
一曲终了。
沈星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梁衍的微信。
「这次,没杀鸡。」
沈星野看着屏幕上的四个字,刚刚因为音乐而生出的那点感伤和震撼,瞬间被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情绪取代。
她一把拉开大门,看着站在自家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黑咖啡,眼底带着明显倦意(显然也是熬了几个通宵画画)的梁衍。
“你什么时候在我谱子上乱涂乱画的?”她把谱子举起来,瞪着他。
梁衍喝了一口咖啡,靠在门框上,视线扫过她手里那本被标得密密麻麻的谱子,淡淡地说:“比赛前那一晚。你回去睡觉之后。”
“你……”沈星野想骂他侵犯隐私,但看着那些精准到可怕的批注,那句骂人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那本谱子太重了。”梁衍垂下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里面的东西,你一个人背不动。我帮你标出来了,不是为了让你赢。是为了让你看看,你除了拼命,其实还有很多东西可以依靠。”
他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冷漠的眼睛,此刻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清醒。
“比如水汽,比如阴雨天。”
沈星野紧紧捏着那本谱子,感觉那页纸都被自己捏得发烫了。
她看着梁衍那张冷脸,看着他疲惫的眉眼,心里仿佛也下起了一场密密匝匝的雨。那场雨不大,也不冷,反而把她原本杂草丛生的心,浇得软软的。
“梁衍。”她突然开口。
“嗯?”他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谢谢你。”沈星野很认真地说,没有嬉皮笑脸,也没有傲娇。
梁衍愣了一下。显然,他习惯了跟她互怼,极其不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温情。
他垂下眼帘,用喝咖啡的动作掩饰自己微微有些不自然的神情。
“不用谢。”他咽下那口苦咖啡,恢复了那种欠揍的语气,“我只是不想再听到那种让我做噩梦的拉琴声了。你如果继续拉得像锯木,我可能连这栋楼都不住了。”
“你——”
沈星野刚酝酿出来的一点感动,瞬间碎成了渣。
“你这人是不是不毒舌就会死啊!”她气得一把抢过他手里那杯还没喝完的黑咖啡,“这杯算我的精神损失费!你回去画你的极简主义去吧!”
“砰”的一声,门被沈星野一把拍上了。
靠在门后,沈星野看着手里那杯还带着他手掌温度的苦咖啡,低头抿了一口。
又苦又涩,一点糖都没加。
真不知道这种反人类的饮料有什么好喝的。
可是,她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