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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换锁 第二天一早 ...

  •   第二天一早,书房院里响起了榔头声。

      薛清辞正梳头,木梳停在半途。

      榔头声不密,一下,又一下,隔着两进院,闷闷地传过来。

      她数了数。

      七下,停一停,再七下。

      凿子吃木头的动静,她熟。

      门没关,这院里的门,昨儿虚掩,今儿大敞。

      她听了一息,把木梳搁回妆匣,鬓边的簪子重簪了一遍,簪正了,唤丫头煨手炉。

      丫头蹲在炭盆边拨炭,拣两块整炭装进炉膛,合上炉盖。

      铜炉提到手里,一路烘着掌心。

      出门时霜还没化。

      夹道里背阴,砖缝的白一路铺到月洞门。

      这门院的规矩,昨儿改了。

      手炉递到门房手上,三年;“我自己送”,一天。

      今天她提着炉子进院,门房回来了,见她进门,张了张嘴。

      “大清早的,里头做什么活计?”

      “回夫人,来了个匠人。”

      “做什么的匠人?”

      门房把头低下去。

      她瞧见他袖口沾着一星铜绿,昨儿告假的人,今儿一早倒先沾了差事的边。

      她越过他,往里走。

      院里立着老管家,背着手来回踱,从月洞门到廊柱,十一步一个来回。

      听见脚步回头,脸色变了一变,躬身。

      “夫人。”

      “什么活计,劳动管家亲自守着?”

      “这、这小活计,不敢劳动夫人过问。”

      “小活计,值得你盯着?”

      老管家把腰又躬低半寸,没接话。

      她越过他,进了书房。

      案后多宝格上,格角多了一把锁。

      黄铜的,巴掌大,锁梁扣在格板与框子之间,铜身擦得亮,晨光从窗上来,锁孔一闪,亮得刺眼。

      锁匠蹲在案侧收拾家伙。

      年轻,手稳,虎口一层茧。

      凿子、小锤、一杆油壶,一样一样码进布袋,码得齐整。

      案脚散着一小撮木屑,薄薄的卷花,茬口白,带着木头生气。

      廊下还候着半个徒弟,捧着工具匣,探头往屋里张望。

      门都不许进,防到这份上了。

      “好手艺。”

      薛清辞看着那把锁,“这锁,几时打的?”

      锁匠抬头去看老管家。

      老管家抢前半步:“回夫人,世子吩咐,格子上添把锁。”

      “几时吩咐的?”

      “昨夜。”

      “昨夜几时?”

      “半夜里传的话。”

      老管家的眼睛往别处去。

      “锁匠几时进府?”

      “天,天没亮。”

      “就他一个人?”

      “带了半个徒弟,在外头廊下候着。”

      “锁打了几把?”

      “就一把。”

      “钥匙呢?”

      “呈世子爷了。”

      钥匙不在匠人手里,不在管家手里,就一枚,贴着世子爷收着。

      她把这处也记下。

      “这格子原先有锁么?”

      “原先,原先是一道暗榫。”

      “暗榫比方锁结实。”

      她说,“上好的榫,说开就开。”

      老管家的额上见了汗:“老奴,老奴是照办。”

      “照办是本分。”

      她蹲身,看案脚那撮木屑,没伸手碰,“格板好好的,锁匠总得先拆榫。这茬口白生生的,今儿早上才见风。”

      老管家掏出帕子按了按额角。

      “世子爷昨儿几时回府?”

      “起更后。”

      “用饭了么?”

      “传了碗粥。”

      老管家停了停,“原样撤的。”

      一碗粥原样撤。

      他昨夜一夜没顾上吃饭,全耗在这间屋里了。

      “锁是好锁,就是来得急了些。”

      她直起身,掸了掸裙裾,“回头世子爷问起,你说夫人瞧过了,夸手艺好。”

      “工钱几时结?”

      “活完就结。”

      “结得也快。”

      老管家没敢应这句,摸出一串铜钱塞给锁匠,亲自送人出去,退得比来时快。

      书房里剩她一个。

      她把铜炉搁上案角,走到多宝格前。

      指尖在锁身上搭了搭。

      铜色新,无旧痕,芯子发涩,油还没上足。

      锁梁扣得紧,钥匙没挂在格子上,在世子爷身上,或者在他贴身人的身上。

      她又看槽口。

      凿子两刀一槽,收刀利落,槽边刮得干净。

      手艺确实好,好手艺配一把新锁,锁一道开了五年的暗榫。

      她又试了试格板,指尖扣住格角,往外带了一把。

      纹丝动不得。

      锁鼻两枚铜钉,钉进框子,钉帽擦得亮,钉眼四周一圈新木色。

      新钉,新槽,新锁。

      昨儿夜里,这架格子还是她见过的旧模样。

      她抬眼扫了扫窗外。

      老管家送完锁匠转回来,在廊下接着踱,从月洞门到廊柱,还是十一步一个来回。

      她退开一步,把这台戏从头理了一遍。

      昨儿黄昏,丫头进来掌灯。

      起更后,他回府,问了句灯。

      半夜,传话。

      天没亮,锁匠进府。

      日出,完工。

      她进院时,榔头正好响。

      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对,处处对得上。

      她的黄昏对上他的半夜,她的起更对上他的传话,她今晨的脚步,对上他的完工。

      他的时辰表,昨儿夜里为她重排了一遍。

      她昨儿上午进过书房,没声张,没露头,只提了一只手炉。

      到夜里,这件事就摆上了他的案头。

      门房,小丫头,洒扫的婆子。

      一路的眼睛和嘴,把话送到世子爷跟前,用了一个下午。

      府里的耳朵,比她想的密。

      她昨儿辰时出的书房院。

      府里的话走了六个时辰,夜里就摆上他的案头。

      这条线,往后她走的每一步,都会有人跟着走一遍。

      再往深处想一层。

      他连夜拆榫,为的是什么?

      两样可能。

      一样,有人瞧见她进过书房,报了信。

      另一样,格子里的东西露了马脚,他自己查出来的。

      头一样,罪在传话的人。

      第二样,罪在她手艺还不够细。

      哪一样,都够他拆榫。

      头一样有名单可数。

      小丫头昨儿的眼神,门房今早袖口那一星铜绿,一家一个。

      她抬眼看了看新锁,又看了看敞着的窗,把两样可能并排搁下。

      她分辨不出是哪一样,索性两样都记下。

      格子里有他护着的东西,护了不知多少年,急在这一夜。

      稳了三年、滴水漏的人,头一回露出仓促。

      案上笔架叫榔头震歪了一指宽。

      她伸手扶正,对齐砚台,跟他进来时分毫不差。

      笔墨、镇纸、椅背上搭着的外袍,她扫了一眼,全照昨儿的原样,一样没少。

      她记了一遍,一样没动。

      临出门,她回头看了一眼。

      案脚那撮木屑,薄薄的卷花,茬口白。

      扫帚从旁边过去,谁也没扫。

      她出了书房,也没叫人扫。

      铜炉留在了案角,礼数照旧。

      廊下日头正好,洒扫的婆子提着帚候在阶下,仰头问她可要洒扫。

      “等你家管家发话。”

      婆子应了,帚抱在怀里,站在原地没动。

      出月洞门,门房躬身。

      她停步。

      “昨儿的假条,销了?”

      “回夫人,销了销了。”

      “往后我送手炉,还照昨儿的规矩。”

      门房连声应了。

      她提着两只空手,慢慢走远。

      走出一段,她回头看了一眼。

      书房院静下来了,榔头声歇了,老管家还在月洞门里立着,冲她躬了躬身。

      她转回头,脚下的步子没乱。

      今儿的进项,够她记三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换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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