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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交锋 黄昏,老管 ...

  •   黄昏,老管家亲自到了院门口。

      “世子爷请夫人过去用膳。”

      守夜的小丫头在旁边,眼睛都直了。

      三年里,这对坐用膳是头一遭。

      薛清辞拢了拢发,簪子簪正,应了声:“知道了。”

      来得倒快。

      今儿晨上的木屑还没扫,晚膳的帖子就到了。

      她本备了和离书的话头,临出门又按下。

      今晚先探他的路。

      出门前她对镜拢了发,簪正,取了件半旧的斗篷披上。

      过月洞门时她望了一眼书房院,窗里灯亮着,晌午他进去过么,木屑扫了么,她瞧不见。

      丫头打灯在前头引路,夹道里的霜化成了湿气,一路蒸上来。

      他院里的廊下,仆役列得齐,见她来,齐齐躬身。

      花厅门口,老管家躬身打帘,厅里烛火点得足,照得席面发亮。

      她入座前拂了拂裙摆。

      方桌,他对面上首,侧边留给丫头的座。

      席面八道菜,四荤四素:糟鹅掌,蟹酿橙,笋尖煨汤,蜜炙火方,两碟时蔬,一盏羹。

      她一样一样看过去,六样合她的口味。

      他对面上首坐着,玄色常服,执箸在先。

      见她进来,他抬了抬手:“坐。”

      她落座,目光把席面扫了一遍。

      糟鹅掌,蟹酿橙,笋尖煨汤,全是她平日爱入口的几样。

      “这糟鹅掌,火候正好。”

      她拈了一箸。

      “多用了些糖。”

      他说。

      “单子谁拟的?”

      “我。”

      她嚼着鹅掌,把这句咽下去。

      三年,他背得下她的口味。

      他吃得慢,箸起落都有数,嚼得不急。

      她新婚那阵留意过他一回用饭,今晚是第二回。

      老管家布完菜,退到廊下候着。

      厅里就剩他们两个,烛芯偶尔爆一声。

      中途进来添了一回酒,她摆手,以茶代,他没劝。

      他给她布了一回菜,一箸蟹酿橙,搁在她碟沿,碟子推近了半寸。

      她道了谢,他“嗯”了一声。

      她放下箸,开了口。

      “昨儿书房的格子,添了把新锁。”

      他执箸不停,夹菜,入口,咽下,才答:“劳管家费心。”

      “管家说,半夜传的话,天没亮锁匠就进了府。”

      “嗯。”

      “急。”

      “格子旧了。”

      “旧了五年的榫,说开就开。”

      她说,“世子爷的府里,什么事这么急?”

      他斟茶,斟满,把盏推到她手边。

      “茶。”

      她看着那盏茶,没碰。

      “书房里那幅画呢?”

      箸停了半息,又动起来。

      他舀了勺汤,放到她手边。

      “各院各门。”

      “画上的人呢?”

      “喝汤。”

      两个字,把话堵得严丝合缝。

      她盯着他,他抬眼迎上来,目光稳得很,烛火在里头都不晃。

      她端起那盏汤,用了两口,搁下。

      “画上的姑娘,瞧着年纪不大。”

      “汤要凉了。”

      “我瞧一眼,就一眼。”

      他起身,提壶给她续茶,壶嘴收得稳,一滴没洒。

      “茶趁热。”

      又给堵上了。

      她把盏端起来,这回喝了。

      问是问不出的。

      今夜问不出,往后也问不出,除非她换个问法。

      “那幅画,挂了几年了?”

      “旧物。”

      两个字又挡回去。

      她笑了一声。

      这一局他拿稳了,她换路数。

      “今儿的手炉,照旧送了。”

      他说。

      “送了。”

      “往后隔日送一回,就使得。”

      “随世子爷。”

      隔日一回。

      翻译过来,是让她少往书房跑。

      她把这句也收下了,收在他那本看不见的单子上。

      “那昨儿的木屑,也留着?”

      “天亮就扫。”

      她亲眼瞧见的,扫帚从旁边过去,谁也没动。

      他这句答得顺,顺得像备好的。

      他知道她今儿进过书房。

      他不说,她也不提,两下里各自记着一笔。

      “书房的炭,也该换了。”

      她添了一句。

      “劳管家。”

      他答得快。

      提到书房,他答得都快。

      她换了口气,再进一招。

      “昨儿一夜,世子爷的粥原样撤的。”

      他执箸稍停,夹了筷菜。

      “不饿。”

      “粥留一半,也是好的。”

      “用不下。”

      他连“粥”字都替她省了。

      这一回合,她讨了个平。

      席间烛芯又爆了一声。

      他的左手在案下转了转扳指,转了半圈,停住。

      她垂眼用饭,把这个动作记下。

      她重新执箸,夹了筷笋尖,转了话头。

      “说点正经的。铺子里入秋要备料,老客催着冬定的单子。”

      他的箸停了,人往桌沿靠了半寸。

      “澄溪的老水料,市面见得少了。”

      她说,“往年跑吴郡的船期,今秋迟迟定不下来。”

      “你走哪一家的货?”

      “城外周料贩,常年走动。”

      “什么价?”

      “一百二十两一担。”

      他摇头:“上个月吴郡开盘,水料一百四十两,还有价无货。一百二十两,你买回来的是山料。”

      她筷子一停:“世子爷在哪儿听的行市?”

      “茶楼里听来的。”

      茶楼。

      琢光阁的东家,行市报得比她这个掌柜还快半口,来路却是茶楼。

      她把这两个字也收下。

      “备多少?”

      “四十斤。”

      “澄溪水料做錾活,用得了四十斤?”

      她的心口紧了一下。

      她铺子里做什么活,他门儿清。

      “做两件冬定的大器。”

      “周料贩的库,在城南在城北?”

      “城南。”

      他“嗯”了一声,不再问了。

      说罢重新执箸,用饭的速度却慢了下来。

      席上静下来。

      她低头用饭,把方才那四问在心里排开。

      问船,问价,问斤两,问用途,末了还问库房在城南在城北。

      一句比一句细,细得越过了一个闲散世子该懂的本分。

      她夫君的底,她今天又对出一条。

      席上静下来。

      她低头用饭,把方才那四问在心里排开。

      问船,问价,问斤两,问用途。

      一句比一句细,细得越过了一个闲散世子该懂的本分。

      谈画,他拿“各院各门”挡。

      谈料,他破例往前凑。

      她夫君的底,她今天又对出一条。

      菜过五巡,他先撂了箸,取帕子按了按唇角。

      “天冷了。”

      他起身,理了理袖口,走到门边,停下,没回头。

      “缺什么,管我要。”

      老管家进来打帘。

      门从他外面带上。

      廊下脚步声远去,厅里就剩烛芯偶尔一响。

      厅里烛火足,菜气还旺。

      薛清辞坐在原处,替自己斟了半盏茶,一样一样排开今夜的破例。

      单独请膳,头一遭。

      菜单亲拟,头一遭。

      谈料价,四问连着问。

      连她的手炉,他都要收着发。

      四条破例,抵不出一句实话。

      她把茶喝尽,起身时替烛芯剪了一回。

      烛花落进灯盘,厅里亮了一亮。

      案角那页和离书还在房里等着,缘由一栏空着。

      今晚这场饭,够填半行缘由。

      缺什么。

      她一样一样数过去:银钱,铺面,料路,府里的体面。

      满桌的菜,一半合她的口味,他连这个都备下了。

      独独她缺的那一样,画上那张脸的名字,满京城的银子上哪儿买去。

      回院的路上她把明日的事排好:铺子里见老客,料贩那边递话,顺路问问吴郡的船。

      今儿的进项,又够记三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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