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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是我还是它 那天夜里, ...

  •   那天夜里,陈栖从窗边回到桌前,把空杯子放下,先撕开膝盖上的创可贴看了一眼。破皮的地方结了一层薄痂,边上有点红,不肿。她换了一张新的,按好边,才开电脑。
      灯没开。
      她点开那个叫“阿岸”的文件。那是礼拜一在船上录的。她把心跳那几分钟拖进剪辑软件,拉出波形。一排很整齐的峰,一个一个,间隔几乎一样。
      她数了一下,每分钟五十八下。
      很慢。阿岸那时候坐在船尾,醒着,看着海。
      然后她点开桌面上一个文件夹,翻到最底下,有一个子文件夹,名字是三年前的一串日期。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叫“旧”。
      这个文件她存了三年,一次都没点开过。换过两回电脑,每回都记得拷过来,拷过来,就在那放着。
      她今天也说不上为什么,鼠标就停在了上面。
      她点开了。
      ——
      嘀。嘀。嘀,嘀。
      是监护仪。她病床头那台,一天二十四小时响的那台。那天夜里睡不着,她举着手机录了半个钟头。她那时候想,万一下不来手术台,总得留点什么。留什么都行,她手边只有这个,就录了它。
      声音很尖,很薄,节奏是乱的,有时候挤成一团,有时候中间空出一大段。到十二分钟左右,一下子乱了,一声比一声急,然后机器叫起来,是报警。脚步声,护士在说话,手机被碰了一下,后面全是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
      再往后,隔着门,有个声音问:“怎么了?”
      是许知遥。
      那段时间许知遥每天晚上都来,来了不进病房,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她说那个嘀嘀声听着头晕,一进去就想吐。陈栖让她回去睡,她不回,就在外头坐着,坐到天亮,去上班。护士来查房,从门缝里看见她,还以为是哪个病人的家属,问她要不要毯子。
      陈栖把耳机摘了。
      手术是那之后第九天做的。四月十八号,凌晨两点多,协调员打电话来,说有合适的了,让她准备。她人就在病床上,没什么可准备的,可还是一下坐起来,不知道该干什么,先给许知遥打了电话。
      许知遥二十分钟就到了。头发没梳,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鞋穿反了,一路走一路踩着鞋后跟。她没进病房,站在门口,脸是白的,问她:“怕不怕?”
      陈栖说不怕。
      许知遥说:“我怕。”
      后来推进手术室,许知遥跟到那道门口就停了。门关上之前,陈栖回头看了一眼,许知遥背靠着墙,两只手插在外套兜里,眼睛盯着地上。
      手术做了七个多钟头。出来以后护士跟她说,你朋友在外头坐了一宿,一口水没喝,问她要不要进来看看,她说不用,看见你出来就行,然后就走了,说要去上班。
      陈栖把这些也想起来了。三年里她不怎么想这些。
      这是她原来的心。三年前在那张床上,就是这么跳的。后来它被拿出去了,送去哪儿,她不知道,也没问过。可能就是被当作普通的医疗垃圾处理了。医院有医院的规矩。
      三年来她没想过它。她想过很多事,想过那个二十七岁的女孩,想过她的家里人,想过要不要写信,就是没想过它。
      她坐在那儿,手按着自己的胸口。底下那个东西跳得很稳,一下一下,跟耳机里那个一点都不像。
      ——
      她从设备包里翻出一个接触式话筒,扣子大小,平时用来录墙里的水管、桌面的震动。她把它贴在左胸,贴在那道疤旁边,拿医用胶布粘好,戴上耳机,按下录音。
      布料蹭着的声音,增益往下拉。底下浮上来一个声音。
      咚。咚。咚。
      她录了三分钟,导进电脑,拉出波形,放在“阿岸”那条下面。
      两条,一上一下。上面那条五十八,很慢。下面那条,她自己的,八十八,也稳,就是快一截。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手底下顺手就做了平时干活做惯了的事。选中下面那条,拉伸,一点一点往慢里调,调到五十八。
      两条线对齐了。峰对着峰,谷对着谷,看上去跟一条一样。
      她看了很久。然后按了撤销。
      撤销完,她把两条一起放出来听。一快一慢,一开始是错开的,咚、咚,咚、咚,像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路,后面那个步子小,走几步就快撵上了,撵上了一下,又错开。
      她把那段听了三遍,关了。耳机摘下来,耳朵里还嗡嗡的。
      韩医生说过,换过的心跟管快慢的那些神经是断开的,平时就比别人跳得快,紧张起来反倒慢半拍,得等血里的激素过来了,它才跟上。三年了,神经也许长回来一点,长不全。
      她想起傍晚在树上,阿岸的拇指按在她嘴角那一下。她的心跳得那么快,快得胸口发紧,疤底下一抽一抽的。
      可韩医生说它迟钝。
      她把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想了很久,想不通。
      她做了十年声音,吃饭的本事就是把混在一起的东西拆开。人声和底噪,前景和背景,一条一条分出来,哪条留哪条删,她闭着眼都知道。现在对着屏幕上这两条线,她分不清哪一下是她自己的。
      干这行的都知道,分轨只在做的人手里。片子放出去,听的人只听得见混好的那一条,谁也不会去问,这一声是从哪条轨上来的。
      她把这些天的事一件一件过了一遍。
      她不吃杨梅,吃了九颗。她怕辣,姜茶一盖一盖地喝。韩医生让她别逞强,她上了树。她来的时候写好了不找人,现在天天跟人家一桌吃饭,给人家擦碗。
      一件一件拿出来,都说得通。杨梅是林姨摘的,不吃不给面子。姜茶是人家送来的,倒了可惜。上树是没找着别的理由推。吃饭擦碗,是住人家家里的礼貌规矩。
      还有更早的。她以前做声音,最不爱录海,嫌海单调,一个钟头听下来都是一个声。这三年,她硬盘里攒的海浪有两百多个钟头,大的小的,白天夜里,哪儿的都有。别人问,她说是攒素材。她以前睡觉也浅,楼上拖个凳子都能醒。在这儿,夜里浪那么响,头几天她倒一觉睡到天亮。
      可全放在一起,她自己都不信。
      她想,她要是喜欢上了一个人,那是她喜欢上的,还是这颗心认出来的?
      要是后一种,那她算什么呢。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过一会儿,它又浮上来。
      ——
      她拿起手机,点开备忘录。
      录潮水。三晚。不找人。不问。看一眼就走。
      第一天在大巴上看这几行,她觉得像小学生定的作息表。现在再看,一条一条,都破了。三晚早就过了。不找人,她天天跟人家一桌吃饭。看一眼就走,她看了一天又一天,还在这儿。
      只有“不问”,她还守着。阿岸那句“我也不知道”,她没问是不知道什么。林姨那句“慢点吃”,她没问是在跟谁说。墙角那一排没人喝的酒,那块平石头上的印子,她都没问。
      她守着这一条,好像守住了,别的就还能算数。
      电脑里还有一个文件夹,叫“信”。三份文档,草稿一,草稿二,草稿三,都是两年前写的。她点开草稿三。
      您好,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
      我现在身体很好,每天按时吃药,三个月复查一次,各项指标都正常。我回去上班了,工作也顺利。
      她往下看了几行,看不下去了。写得跟交给领导的季度总结一样。她当时改了三稿,每一稿都想多写一点,每一稿最后都删成这样。别的话不知道该不该说,说了怕人家难受,不说又像来交差的。
      后来她还是誊了一份手写的,交给了医院的社工。过了小半年,社工转来一张纸,折得很小,就一行字,歪歪扭扭,笔画按得很重。那张纸她从来不打开,一直夹在钱包最里面那层。那行字她背得下来。
      她看着草稿三的第一行,看了一会儿,把文档关了。
      钱包在包里。她把它拿出来,打开最里面那层,拿手指摸了摸那张纸折起来的边。纸边已经起毛了,是这三年在钱包里磨的。
      她想起傍晚林姨在胶布上写日期,圆珠笔按得很重,一笔一笔,把胶布划破了一道。
      她没打开,又把钱包合上,放回了包里。
      手机亮了一下,是朋友圈的提醒。她点进去,许知遥十二点四十发了一张照片,工作室的桌子,台灯开着,桌上一杯凉了的咖啡,杯沿上一圈印子。没配字。
      陈栖看了一会儿,没点赞,退出来,又点开跟许知遥的聊天框,往上翻到礼拜三那条四十七秒的语音,从中间点开,听后面那段没松手的安静。空调嗡嗡的,一声很轻的叹气。
      听完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
      楼梯上有脚步声,一级一级上来,停在门口。右腿落得重一点。
      “小陈,”林姨在门外压着嗓子,“还没睡?”
      陈栖愣了一下。屋里的灯是黑的,只有电脑屏幕亮着,大概从门缝底下漏出去了。
      “……睡不着。”
      外面停了一会儿。“我也是。”又说,“潮潮明天回来,高兴的,睡不着。”
      林姨没进来,也没走,就在门外站着。又过了一会儿说:“这屋里,以前一到半夜也亮着。她也老睡不着,熬夜看书,说白天脑子不清楚。我说她,她还嫌我啰嗦。”
      陈栖没出声,把电脑屏幕往下压了压。
      她低头看了一眼面前这张书桌。桌沿右边有一块漆磨没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是胳膊肘常年压出来的。这几天她干活,胳膊肘也压在那儿。
      “夜里凉,柜子底下有条毯子,冷了自己拿。电脑那东西费眼睛,”林姨说,“饿不饿?饿了我下去给你下碗面。”
      “不饿。”
      “膝盖那块,夜里洗澡别沾水,”林姨说,“窗户关严了没有?往上提一下,那个插销松。”
      “关了。”
      “那睡吧。”
      “林姨你也早点睡。”
      “嗯。”
      脚步声慢慢下去了,到二楼停了停,又往下走了。
      陈栖想起前几天夜里,也是这样的脚步,上到半截,停一会儿,又下去了。原来都是林姨。
      她把电脑合上,起身去看那扇窗。
      窗户是关着的,插销确实松,一推就晃。插销和窗框之间的缝里塞着一小块折起来的硬纸壳,垫着,是让它别晃的。纸壳早就褪了色,边都软了,看得出塞进去很多年了。
      这几天她天天开这扇窗,关这扇窗,都没注意过。
      她把窗户往上提了一下,插销卡住了。那块纸壳她没动。
      回到床上,她躺下,把手放在胸口上。底下那个东西还在跳,八十八,不快不慢。她听着它,过了很久才睡着。
      ——
      第二天她醒得很早。先摸了摸膝盖,痂结住了,不疼。天刚亮,码头那边柴油机已经响了。她躺着听了一会儿,听出来是阿岸那条船在热机,热了好一阵,又停了。
      她下楼的时候还不到七点。林姨已经在厨房里了,眼皮有点肿。“起这么早?”林姨说,“粥刚好。”
      她给陈栖盛粥,盛完,又往她碗里埋了一个剥好的鸡蛋,埋在粥底下。
      “夜里睡不着就下来,”林姨说,“我给你热牛奶。”
      “林姨你也睡不着。”
      林姨没接这句,转身去拿咸菜,背对着她说:“我老了,觉少,正常。你年纪轻轻的,不正常。”
      陈栖低头喝粥,勺子碰到那个鸡蛋,咯噔一下。
      门口有人进来。是阿岸,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往桌上一放,袋子里的虾还在蹦。
      “老陈给的,”阿岸说,“桩子的钱,先拿这个抵。”
      “哎,我正说要去码头看虾。”林姨把袋子拎起来看了看,“这么多,潮潮吃得了?老陈船上的虾倒是比码头上卖的新鲜。”
      “吃得了。”
      “你那钱呢?就拿虾抵了?”
      “月底再给。”阿岸说,“他说的。”
      “他说的你也信。”
      阿岸没接话。她没坐,站在门口。陈栖低着头,看见她的胶靴停在门槛外面,没进来。
      “膝盖。”阿岸说。
      陈栖抬头。
      “……换药了没有。”
      “换了。”
      陈栖说完,低头把裤腿往下拽了拽,盖住了那张创可贴。
      阿岸嗯了一声,又站了一下,好像还有什么要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林姨在后面喊她吃了早饭再走,她说吃过了。
      林姨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陈栖一眼,没说什么,低头喝粥。
      陈栖把粥底那个鸡蛋挖出来,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林姨煮的时候掐着时间。
      吃完了,林姨把那袋虾倒进盆里,坐在小板凳上剪虾须。陈栖搬了个板凳坐到她旁边。
      “你别弄,扎手。”
      “我剪须子,不扎。”
      林姨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又找出一把剪刀递给她。两个人一人一边,剪刀咔嚓咔嚓的。
      “潮潮小时候吃虾不剥壳,”林姨说,“连壳嚼,嘎嘣嘎嘣的。阿满说他是猫托生的。”
      她剪了两只,又说:“后来大了,嫌壳扎嘴,要人给他剥。剥好了还挑,说背上那根黑线没去干净。”
      陈栖笑了一下。
      “礼拜六饺子包虾仁的,”林姨说,“你吃虾吧?”
      “吃。”
      “那就多包点。馅儿我明天一早剁。”
      剪完了,林姨端着盆去水池冲,一边冲一边念叨,潮潮下午回来,虾有了,再弄条鱼,他就爱吃红烧的。陈栖洗了手,手上一股腥味,洗了两遍才淡。
      “今天还出去录吗?”林姨问。
      “不出去了,在屋里剪东西。”
      “那中午我叫你。”林姨又想起什么,“潮潮回来,他要是说话冲,你别理他。他那脾气,跟谁都那样,不是冲你。”
      “没事。”
      她上楼,经过二楼,潮潮那屋的门开着,床单换了新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边上搁着一包没拆的饼干。
      回到三楼,她先翻出第一天在渡头镇拍的那张潮汐表。照片有点歪,玻璃反光,她放大了找到礼拜六那一行。下午那个满潮,跟三点半那班船隔得不远。
      阿岸说那表不作数。她还是看了很久。
      八点五十,闹钟响了。她把药拿出来,攥在手心里,等到九点,咽了。
      然后她把那条备忘录点开。光标停在“看一眼就走”后面,一闪一闪。
      她先打了“下周”。看了一会儿,删了,打了两个字:周六。
      码头那边,柴油机响了,这回没停,响着响着远了。她不用看也知道是哪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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