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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树上 礼拜四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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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四早上,八点五十的闹钟一响,陈栖就醒了。其实她醒了有一阵了,一直躺着等它响。
药是九点整吃的。吃完她把三个闹钟挨个看了一遍,都开着,一个也没关。
楼下,林姨在灶台边下面条。看见她下来,说:“起了?阿岸一早出船了,今天就咱俩。”
“嗯。”
林姨给她盛了一碗,又拿了个碗盛了一碗,搁在灶台上。搁了一会儿,像是想起来什么,又倒回了锅里。
“老糊涂了。”她说。
灶台边上还放着昨晚那个碗,里头是拣出来的烂杨梅,泡得发白。林姨端起来,倒进了泔水桶,拿水冲了冲碗。
陈栖低头吃面,什么都没问。
“昨晚睡得好不好?”林姨问,“我夜里起来上厕所,看楼梯上头还亮着,你那屋灯开到挺晚。”
“剪东西。”陈栖说,“剪着剪着就晚了。”
“那东西明天剪不行?眼睛要坏的。”
“嗯,今天早点睡。”
吃到一半,林姨说:“下午陪我去趟小卖部,冰糖跟酒得买,我一个人拎不动。”
“好。”
“昨天那点只够腌,泡酒不够。”林姨说,“一罐得五六斤,高处那些等阿岸回来摘。”
——
十点多,许知遥打电话来。
陈栖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响到第四声才接。
“第三集你回的那个批注,导演看了。”许知遥说,“他说行,就按你的来。”
“嗯。”
“他还问你最近在哪儿,说好几天没在群里见你说话。”
陈栖没吭声。
“我说不知道。”许知遥停了一下,“你是在海边吧。”
“……嗯。”
那边没再问是哪儿。键盘响了几下,又停了。
“第四集下礼拜要。”
“知道了。”
“药带够了没有?”许知遥忽然问。
“带了。”
“那就行。”
“那你……”许知遥说了两个字,后面换了,“那你先忙。”
“知遥。”
“嗯?”
陈栖张了张嘴,想说的不是这个,最后说出来的是:“你那个语音,后面又没松手。”
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下回注意。”
挂了电话,陈栖坐了一会儿。下回还这样,她知道。
——
小卖部在码头边上,门口摞着两箱矿泉水,一台冰柜嗡嗡地响。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男人,坐在柜台后面刷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大。
“又泡啊?”他看见林姨拿冰糖,把手机按了暂停。
“泡。”
“泡那么多,谁喝。”
“放着呗。”林姨把两袋冰糖放到柜台上,“那桶五斤的,拿两桶。再拿包盐。”
老板起身去搬酒,搬到一半回头看了陈栖一眼。“这是……”
“住我那儿的,上海来的。”
“哦。”老板把酒放下,没再问。
柜台上摆着一排玻璃罐,装着散糖。最边上那个是空的,盖子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糖纸,透明的,两头拧着,跟阿岸口袋里那种一样。
陈栖多看了一眼。
“那个早没了。”老板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前两年就不进了,酸得要命,没人吃。”
林姨也看了一眼那个罐子,没说话。
“一百二,”老板说,“算你一百一。”
林姨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卷钱,一张一张地数。陈栖的手刚伸进包里,就被林姨按住了胳膊:“你干嘛。”
“……那我拎。”陈栖说。
她拎了一桶酒,林姨拎冰糖和另一桶。五斤的酒,拎到半坡她已经换了三回手,掌心勒出两道红印子。她不想让林姨看出来,走一段,停下来,装作看海。
林姨走在前面,也是走一段停一段,揉膝盖。两个人谁也没催谁。
走到半坡那块石墩子,林姨说歇会儿,两个人坐下了。
“我这膝盖,前年开始不行的。”林姨拿拳头捶着,“上下坡疼,下雨也疼。潮潮让我去城里拍个片子,我说拍了也是老了,有什么好拍的。”
“拍一下也好。”
“好什么,一趟船,一趟车,一天就没了。”林姨站起来,拍拍裤子,“走吧。”
到了门口,林姨把东西放下,喘了口气,说:“以前这些都是阿满拎,一口气上来,大气都不喘。”
说完她推门进去了。陈栖站在门口,把那只勒红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
傍晚五点多,林姨在楼下喊她。
“小陈,阿岸回来了。你要是没事,跟她去后头帮着接一下,她一个人又要摘又要接,摘不过来。”
陈栖下楼。阿岸已经站在堂屋门口了,刚收船,胶靴还没脱,裤腿湿到膝盖,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篮子把上缠着一圈旧布条。
她看见陈栖,脚步顿了一下。
“林姨让你帮忙。”阿岸说,眼睛看着门框。
“我听见了。”陈栖说。
阿岸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陈栖要跟上去,林姨从抽屉里摸出一副线手套塞给她:“戴上,省得手又紫了。”
陈栖戴上手套,跟了出去。林姨在身后说,慢点爬,别摔着。不知道是跟谁说的。
——
杨梅树在屋后的土坡上,走近了才看出来,比从窗口看的要老,树干上全是疙瘩。低处的果子昨天让林姨摘光了,剩下的都在上头。
阿岸把胶靴蹬掉,光脚踩着树根上去,几下爬到一根横着的粗枝上,站稳,伸手去够高处那些最紫的。她摘一颗往下扔一颗,陈栖戴着手套举着篮子接,接不住的滚到草里。
“接准点。”
“你扔准点。”
阿岸低头看了她一眼,下一颗扔得又轻又准,正落在篮子中间。
这是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她们说的头一句不别扭的话。陈栖低头看着篮子里那颗杨梅,没让自己笑出来。
“这树种了多少年了?”
“十几年。”阿岸说,“种下去的时候还没我高。”
她没说是谁种的,陈栖也没问。
摘了一会儿,能够着的都摘完了。阿岸蹲在树枝上,往下伸手:“上来,上面那几串,我一个人够不过来。”
陈栖仰头看着那只手。
“我上不去。”
“我拉你。”
“我……”她想说我不能使劲,我不能爬高,我心脏——话到嘴边改了,“我恐高。”
阿岸的手还伸着。“就两米。”
陈栖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那根树枝。两米。韩医生说别逞强,可没说不能上两米高的树。她要是再推,就得说出一个比恐高更像样的理由来,她没有。
她把篮子放下了。抓住那只手,一只脚踩上树根,阿岸一使劲把她拽了上去,膝盖在树皮上蹭了一下,火辣辣的。树枝往下一沉,晃了晃,她没站稳,往前一扑——
被阿岸一把搂住了腰。
两个人都没动。
阿岸的手掌贴在她腰上,隔着一层很薄的T恤,是热的,手指有点用力,捏得她腰侧有点疼。陈栖的脸差一点撞上阿岸的锁骨,停在一两寸外。她闻到汗味,太阳晒过的布料,还有一点柴油。
“站稳了?”阿岸的声音有点哑。
“……嗯。”
阿岸把手松开了,松得很快。她低头看了一眼陈栖的膝盖:“蹭着了?”
“没事。”
陈栖把手套摘了,塞进兜里。戴着手套抓不住树枝。
——
她们站在那根树枝上摘杨梅。阿岸摘高的,陈栖摘低的,篮子挂在旁边一根杈上。谁也没说话,只有叶子响。
摘了一阵,陈栖说:“林姨让我问问潮潮志愿的事,她问他不说。”
“问什么?”
“他圈了大连、西安、长沙,杭州那个打了叉。”
“他跟我说过。”阿岸说,“他想走远点。”
“林姨知道吗?”
“知道。”阿岸把一串杨梅拽下来,一颗一颗往篮子里摘,“走了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这岛上,也没什么好待的。”
陈栖看了她一眼。阿岸低着头摘杨梅,看不见脸。陈栖想问那你呢,话到嘴边,换成了:“他礼拜五回来?”
“嗯。三点半那班。”
“你去接?”
“我开的船。”
陈栖摘一颗,有时扔进篮子,有时塞进嘴里。阿岸一颗都没吃。
“你不吃?”
“酸。”
陈栖想起船上那句“没见过这么怕酸的”。原来她自己也怕。
“那你口袋里那些话梅糖——”
“给晕船的。”
阿岸说得很快,一下就截住了,手上没停,又摘了一颗扔进篮子。
陈栖没再问。她想起船舱里那个泡沫箱,里面也有半袋一样的糖。
“林姨每年都泡酒?”她换了个话。
“嗯。泡酒,晒杨梅干,送人。”阿岸摘了一颗,没扔,捏在指头中间看了看,“以前是阿满上树。她爬得比我快。”
她把那颗扔进了篮子。
陈栖没接话。手里刚摘的那颗,她没往篮子里扔,塞进了嘴里。这颗没熟透,酸得她整张脸皱成一团,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直吸凉气。
阿岸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嘴角扯一下。是真的笑出了声,眼睛弯下来,露出一点牙,很短,像是没防备,从喉咙里漏出来的。
陈栖愣住了,那颗酸杨梅还含在嘴里。她来了这些天,没见阿岸这么笑过。
阿岸大概也发现自己在笑,笑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收。她伸出手,拇指在陈栖嘴角一抹,把流下来的那道紫红的汁抹掉了。
她做得太顺手了,顺手到陈栖都没反应过来。
然后她的手就停在了那里。拇指还贴着陈栖的嘴角,没拿开。
阿岸脸上那个笑没了。不是收回去的,是掉下去的,一下子就没了。
她把手收到身后,攥成了拳头。
“对不起。”
陈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胸口发紧,她能感觉到那道疤底下一抽一抽的。她把那颗没熟的核吐在手心里。
“你刚才……”
她只说了三个字,后面的说不出来。
“没有。”阿岸说。
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陈栖还什么都没问。
远处有渔船进港,马达突突地响。
过了一会儿,阿岸又说了一句,声音很低:“……我也不知道。”
说完她就转过身去够另一边的杨梅,够得很用力,整根枝子被她扯得哗哗响,掉下来好几颗,砸在陈栖肩膀上。
又过了一会儿,树枝后面传来一句,闷闷的:“没熟的别吃了,伤胃。”
陈栖攥着手心里那颗核,没应声。
后来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篮子满到大半,阿岸把它从杈上摘下来,往陈栖这边递,手臂伸得很直,人离得很远。陈栖接过来,挂到自己这边的杈上。
——
又摘了一阵,篮子满了。阿岸先把篮子递下去,搁在树根边上,然后跳下去,落地时踩到一颗烂杨梅,滑了一下,扶住树干站稳了,回身朝陈栖伸出手。
陈栖蹲在树枝上,看着那只手,看了几秒,没去握。她自己抱着树干一点一点往下挪。
“左边,”阿岸在底下说,“踩那个疙瘩。”
陈栖踩上去了。
“再往下点,有根。”
她脚尖够了两回才够着树根,膝盖又在树皮上蹭了一下,还是刚才那块,疼得她吸了口气。
阿岸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收回去了。她穿上胶靴,拎起篮子往坡下走,走在前面,没回头。
陈栖跟在后面,膝盖一跳一跳地疼。低头一看,裤子蹭破一个小口,底下的皮也破了,渗出一点血,混着树皮上的灰。
回到满潮,林姨一眼就看见了她膝盖上的血。
“你自己爬就算了,带人家爬什么?”林姨冲阿岸说,“人家城里来的,哪爬过树。”
“……我拉着的。”
“拉着拉着,拉着还蹭成这样。”
阿岸站着让她说,没再吭声。等林姨说完,她去柜子里翻出一瓶碘伏、一包棉签,放在陈栖面前的桌上,又把那篮杨梅放在林姨脚边。
林姨低头看了一眼篮子,嘴里还在说她,手已经伸进去翻了翻:“够一罐了。”
“是我自己没站稳。”陈栖说。
阿岸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她从小就这样,”林姨冲门口说,“说她两句,一声不吭,扭头就走。”
陈栖坐在八仙桌边,自己给自己擦碘伏。她擦得很仔细,擦了三遍。吃那个药的人,伤口长得慢,也容易感染,韩医生交代过,破了皮就得当回事。擦完,她又找林姨要了一张创可贴,贴上,按了按边。
林姨坐在她对面,把杨梅一颗一颗往玻璃罐里放,放一层,撒一层冰糖。她看了陈栖的膝盖好几眼,最后说:“疼不疼?”
“不疼。”
“不疼才怪。”林姨说,“那棵树,阿满十二岁那年摔下来过一回,胳膊摔断了,打了两个月石膏。那以后我就不让她爬了,她还是爬。”
她手上停了停,又说:“要不要去卫生院看看?”
“不用,蹭破点皮。”
她把最后一层冰糖撒进去,倒酒。酒没过了杨梅,冒出一串细细的气泡。她把盖子拧紧,撕了一截胶布贴在盖子上,拿圆珠笔写日期。
“三个月以后才能喝,”林姨说,“到时候你……”
她没说下去。三个月以后,陈栖早走了。
林姨把那截胶布按了按,抱起罐子,搬到墙角去了。墙角已经摆着一排一样的罐子,有的落了灰,胶布上的字褪得看不清了。她把新的这罐放在最边上。
晚饭就她们两个,阿岸没留下吃。林姨炒了个青菜,蒸了条鱼,把鱼肚子上那块夹到她碗里。“多吃点,今天又是拎酒又是爬树的。”
“你那边活儿,弄得差不多了没有?”
“还有一点。”
“住到哪天,你跟我说一声,我好买菜。”林姨说完,又补了一句,“不是赶你。”
“我知道。”陈栖说,“……还没定。”
“不急。”林姨低头挑鱼刺,“住着。”
陈栖嗯了一声。
“明天潮潮回来,我上午去码头看看有没有虾。”林姨说,“他就爱吃个虾。礼拜六晚上包饺子,你要是还在,一块儿吃。”
“……好。”
她想起早上许知遥那句,第四集下礼拜要。
吃完饭,林姨洗碗,她站在旁边拿抹布擦。这回林姨没拦她。林姨洗一个递过来,她擦干了,摞进柜子里。两个人都没说话,就听见水响。
——
八点五十,闹钟响了。陈栖在三楼,听见第一声就把药拿出来了,等到九点,就着凉白开咽下去。这回没忘。
她把药盒合上,又把药瓶拿出来,倒在手心里数了一遍。剩下的够吃二十来天。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月的量,那时候想,怎么都够了。
十点多,她下楼倒水,走到楼梯拐角,听见堂屋里林姨和阿岸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阿岸什么时候又回来的,她不知道。
林姨说了句什么,听不清。阿岸的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又是阿岸:“我没想让她上去的。”
陈栖端着空杯子在拐角站了一会儿,没下楼,转身回去了。
她回到三楼,没开灯,站在窗边。
过了一会儿,满潮的门响了。阿岸从里面出来,往坡下走。走到第三级台阶,她停下了,回过头,往三楼这扇窗看了一眼。
陈栖往后退了半步,退到窗帘后面。
阿岸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见,转身下坡了。
陈栖在窗帘后面站着,手里还攥着那个空杯子。站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自己下楼是去倒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