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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车票 吃完早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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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饭,陈栖在三楼把票买了。
礼拜六下午三点半的渡船,船上给钱,不用买。五点十分镇上到市里的大巴,晚上八点零二分的高铁,二等座,靠窗,到上海十一点出头。她先查的是礼拜天,礼拜天票还多。她看了一会儿,退回去,换成了礼拜六。一样一样订好,付了钱,截了图,存进相册。
订完了,她坐在床沿上,手心有点出汗。
她跟自己说了几条理由。素材录得够了,东边西边、早潮晚潮、码头渔船,剪一个钟头的片子绰绰有余。纪录片那边催得紧,许知遥前天发了语音,昨天又打电话,第四集下礼拜要。药是够吃,可再待下去,就得专门跑一趟市一医院抽血。半个月是她自己说的,又没人逼她住满。
这几条,哪一条拿出来都站得住。
她没再往下想别的。
她把那条备忘录又打开看了一眼。看一眼就走,后面跟着两个字,周六。她把“周六”改成了“周六,3:30”。
她给许知遥发了一条:第四集我礼拜天开始弄。
那边回得很快:好。要回来了?
她回:礼拜六走。
过了一会儿,那边又来一条:几点到?我去接你。
她回:不用,太晚了,我自己打车。
那边回:嗯。
她看着那个嗯,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床上。
——
上午她在屋里收东西。
录音设备她每天用完都收,不乱。乱的是衣服,来的时候带了五天的,后来又在王阿婆那儿买了两件T恤,花里胡哨的,印着“青屿欢迎您”,塞不进去了。她把T恤卷成卷,塞进背包侧兜,侧兜鼓起来一大块。帆布鞋倒过来磕了磕,倒出一小撮沙,是这些天在礁石上带回来的。她拿纸接着,扔进了纸篓。
裤兜里还揣着那副线手套,是昨天林姨塞给她的,指头上沾了杨梅汁,紫了一块。她拿到卫生间打上肥皂搓了两遍,淡了,没搓干净。她拧干,搭在窗台上晾着,打算走之前还给林姨。
药瓶和药盒她单放进斜挎包,跟身份证、钱包搁在一起。
收到一半,她看见书桌上那本抄潮汐表的本子,本子里夹着阿岸给她的那张旧潮汐表,还有第一天早上门缝里那张“穿厚点”。
她拿起来,想塞进包里,手停了一下,又放回了桌上。
明天再收,她想。
——
中午前后,她在窗口看见阿岸在码头上刷漆。
早班船回来了,下午那班还早。阿岸把船靠在栈桥边,人蹲在船帮外沿上,脚边一个油漆桶、一卷砂纸。船舷那道蓝漆,有一块被海水泡得起皮了,掉了巴掌大一块,底下露出别的颜色。
隔得远,陈栖看不清露出来的是什么。
阿岸拿砂纸把那块磨平,磨得很仔细,磨完了,蹲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刷子蘸了蓝漆往上刷,刷一遍,退开一点看看,又刷一遍,又刷一遍。
刷了三遍,那块才跟周围一个颜色了。
陈栖想起楼梯拐角那张照片。白船,蓝漆底下两个字,满潮。
阿岸刷完,坐在船帮上,背对着岛,没马上走。油漆桶没盖盖子,刷子横在桶沿上,蓝漆往下滴,在船板上滴成一小摊。
陈栖从窗口退开了。
林姨在楼下喊她吃饭。中午是面条,林姨自己那碗还没盛,先去灶上把鱼煎了,说先煎一下,晚上红烧的时候不容易碎。
“饺子馅我明天一早剁,”林姨端着碗坐下来,“猪肉的,虾仁的,两样。你吃哪样多?”
陈栖张了张嘴。
林姨等着她。
“……都行。”
“那就一样一半。”林姨掰着指头算,“潮潮能吃三十个,你吃十五个,我十个,阿岸……”她算着算着自己笑了,“阿岸不吃虾仁的,给她单包几个猪肉的。包多了也不怕,冻起来,潮潮下礼拜回来还能吃。”
“潮潮小时候跟他姐抢饺子,”林姨又说,“一盘端上来,两个人筷子打架。他姐让着他,让完了又偷他碗里的。”
她说完,低头吃了一口面。过了一会儿,又说:“阿岸这两天跟你说话没有?”
陈栖愣了一下。“说了。”
“那孩子,嘴笨,”林姨说,“她要是哪儿说话冲了,你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样,从小就那样。”
“没有。她挺好的。”
林姨看了她一眼,没再说。
陈栖低头吃面。她想,晚上吃饭的时候说。人齐了,说一声,也不算突然。
收碗的时候,林姨又想起来:“明天包饺子,你会擀皮不会?”
“会一点。”
“那你擀,我包。潮潮擀的皮跟鞋垫似的。”
陈栖笑了一下。
“下午出去不?”
“去趟王阿婆那儿,买瓶水。”
“家里有,买什么。”林姨说完,也没拦。
——
一点多,她去了一趟王阿婆的小卖部,说是去买水。
王阿婆坐在门口择豆角,看见她,说:“小陈来啦。”
“买瓶水。”
“冰柜里,自己拿。”王阿婆手上没停,“听林姨说你要住半个月?”
“……差不多。”
“那好。下礼拜三镇上有集,我带你去转转,热闹。到时候你可别起不来。”
陈栖嗯了一声,去冰柜里拿水。手伸进去,在里头多停了一会儿,冰得指头发疼。
柜台底下压着一摞护膝,灰的,五十块一副,标签都晒黄了。她想起林姨上下坡捶膝盖那几下,想起林姨说下雨也疼。
她拿了一副,连水一起放到柜台上,让王阿婆装个塑料袋。
“给谁买的?”王阿婆问。
“给我自己。”
王阿婆看了看她的腿,又看了看她,没拆穿。一边找零一边说:“林姨那腿,原来没这么严重。”
陈栖抬起头。
“阿满那回,她在医院走廊坐了三天三夜,椅子又硬又冷,回来腿就疼得厉害了。”王阿婆把零钱塞进她手里,“医生说是那几天坐出来的,受了凉,她自己说是老了。那几天阿岸天天开船往城里跑,给她送饭,她一口也吃不下。潮潮那时候才上初中,什么都不懂。”
说完她低头接着择豆角,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孩子,买个东西还说瞎话。
陈栖攥着那几张零钱,出了小卖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三天三夜。那三天,她就在同一栋楼里。
她没再往下想。
回去要经过码头。阿岸的船还靠在栈桥边,新刷的那块漆颜色深一点,还没干透。阿岸蹲在船尾拧一个接头,手上全是油。
她看见陈栖,手停了一下。
“买水?”
“嗯。”陈栖把塑料袋往身后挪了挪。
阿岸低头接着拧,拧了两圈,说:“下午别往东边去,要起雾。”
“不去。”陈栖顿了一下,“明天也有雾吗?”
“看样子是。”
“船……开得了吗?”
阿岸抬头看了她一眼。“看天。雾散得早,下午那班就开。”
陈栖嗯了一声。
“你明天要去镇上?”
“……去买点东西。”
“买东西上午去,”阿岸说,“下午回来的船看不准。”
陈栖又嗯了一声,没往下说。她站在栈桥口,没走。阿岸也没再抬头。她想,就现在说一句,明天走,几个字的事。
阿岸把接头拧紧了,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那我回去了。”陈栖说。
“嗯。”
走出去一段,她回头看了一眼。阿岸还蹲在那儿,背对着她,没动。
——
回到屋里,她把护膝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想写张纸条塞在里面。
她从本子上撕了一页。写了“林姨”,后面接什么,想了半天。谢谢您这些天的照顾,像退房时候填的意见卡。腿不好要去医院拍个片子,林姨会说你管我。她写了两行,划了,又撕了一页。
她写字一向按得轻,划了两回,纸也没破。最后那页上就几个字:林姨,天冷戴着。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太短,又想不出别的。就这样吧。
她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护膝里,护膝装回塑料袋,压在背包最底下。她打算明天走之前,把它放在楼下柜台上,什么都不说。人走了,林姨自然会看见。
她打开手机看天气。礼拜六那一格:雾,转多云。
然后她打开电脑,把第四集拖进来,一段一段过。这回听进去了,一直弄到码头那边船按喇叭。
她到窗口看了一眼。林潮背着包从栈桥上下来,阿岸拎着一个编织袋跟在后面,两个人往坡上走。阿岸走在后面,一次也没往这边抬头。
——
陈栖下楼走到一半,听见门口有动静。是阿岸的声音:“袋子给你拎到这儿了。”
“姐你不进来坐?”
“不了,船上还有事。”
林潮还是背着双肩包,拎着编织袋,帽子扣在头上,一进门就把袋子往地上一扔,冲厨房喊了声妈,我饿了。林姨从厨房出来,骂他一礼拜就知道攒脏衣服,蹲下去捡,捡着捡着又笑了,说给你炖了鱼,红烧的,还有虾,阿岸送来的。
林潮看见了楼梯上的陈栖。
“叫人,”林姨说,“小陈姐姐,住三楼的。”
林潮看了陈栖一眼,没叫,嘴里含糊了一声,上楼去了。
厨房里,林姨一边看着锅一边说,这孩子,见了生人就这样,不爱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栖听见二楼林潮隔着楼梯问:“她住多久了?”
林姨在楼下答:“好些天了。”
“住到什么时候?”
“没说。你管人家住到什么时候。”
林潮没再问。二楼的门关上了。没多久,楼板底下传上来手机游戏的声音,开得很响,砰砰的。林姨在楼下喊作业写了没有,楼上喊写了,游戏声小了一点,没停。
陈栖下楼,想找林姨说明天走的事。
林姨在厨房里,一边看着灶上的鱼,一边往洗衣机里塞林潮的脏衣服,塞完又去剥蒜,剥了两瓣,锅里的鱼咕嘟咕嘟响,她又去掀锅盖。她转来转去,嘴里念着潮潮这个,潮潮那个,脸上是陈栖这几天没见过的那种松快。
陈栖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小陈,饿了?”林姨回头,“马上,马上就好。你那份我单蒸了,没放盐。”
“……不饿,我就下来看看。”
她又上楼去了。
——
傍晚起风了,湿漉漉的,吹在脸上黏糊糊的。林姨在楼下喊吃饭,说早点吃,看天要起雾。
开饭前,林姨让林潮给阿岸打电话,叫她来吃饭。林潮打了,说了两句就挂了。
“她说不来了,船上有事。”
“船上能有什么事。”林姨说了一句,把多摆的那副碗筷收了回去。林潮看了一眼,没说话。
饭桌上就三个人。
红烧鱼放在林潮跟前,一大条,旁边一盘白灼虾。陈栖面前是一碗冬瓜汤,一碟清蒸的小鱼,没放盐。林潮埋头吃鱼,吃得很快,鱼刺吐了一桌。
林姨给他夹菜,问他学校的事,问他考试,问他晚上几点睡,问他食堂的饭吃不吃得饱。林潮嗯嗯啊啊地答,一句话超不过五个字。
“瘦了,”林姨说,“食堂那饭就不是人吃的。”
“还行。”
“还行还瘦了。”
林姨又转过来问陈栖:“鱼淡不淡?”
“正好。”
“你那个志愿,”林姨说,“班主任发的表,我让小陈帮着看了。人家上海来的,懂这些。你有不明白的,问问小陈。”
林潮的筷子停了一下。“我自己会看。”
“人家帮你看,你还……”
“反正不报杭州。”
林姨冲陈栖说:“你别理他。”说完又剥了一只虾,放进林潮碗里,没再往下说。
吃到一半,林潮忽然抬起头,看着陈栖。
“你还不走?”
林姨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怎么说话的。”
林潮没理她,还是看着陈栖,等她回答。
陈栖握着勺子。桌上很静,只有冬瓜汤在碗里冒热气。
她本来想好了,吃完饭,收碗的时候,好好跟林姨说。现在饭还没吃完,也没有好好说。
“……明天走。”她说,“下午那班船。”
林潮看了她两秒,低下头接着吃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林姨的筷子停在半空。
“明天啊。”她说。
就这三个字。她把那筷子菜放进林潮碗里,自己低头喝了一口汤。
过了一会儿,林姨又说:“看这天,明天起雾,船不一定开得了。”
“开不了就等后天。”陈栖说。
“嗯。”林姨说,“那就等后天。”
她又喝了一口汤。“饺子那就明天早上包,中午吃。吃了再走。”
过了一会儿又说:“家里有虾干,我给你装一包,路上吃。”
“她又不吃咸的。”林潮说。
林姨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就装点别的。”
“……好。”
林姨没再说什么,也没问为什么。她就那样低着头喝汤,喝完了,起身去厨房盛饭,在厨房里待了很久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饭,是给林潮的,林潮的碗里其实还有半碗。
林潮看着那碗饭,又看了他妈一眼,没吭声,接过来放在一边。
陈栖低着头吃那碟清蒸小鱼,鱼很嫩,她尝不出咸淡。
吃完了,她起身收碗。林姨把碗从她手里拿过去。
“放着,你上去歇着,明天还赶路。”
陈栖手里空了,站了一下。林潮端着自己的碗过来,放进水池,从她旁边过去,又靠在了厨房门框上。陈栖上楼了。走到楼梯拐角,听见厨房里林姨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林潮的声音大一点:“我又没说错。”
然后是水龙头哗哗的声音,盖过去了。
——
她上楼,推开窗。
雾已经来了,从海上一层一层地漫过来。先是远处的海看不见了,然后是礁石,然后是港口外面的航道。码头那盏灯在雾里只剩一团黄。栈桥边那条白船,只看得见一个影子,一起一伏。
船上没有人。
窗台上那副线手套还没干,雾气一打,又潮了。她收进来,搭在椅背上。过一会儿又去摸了摸,还是潮的。
雾气扑到脸上,凉的,湿的。她把窗户关上,往上提了一下,合上了。
玻璃上很快蒙了一层水汽。
九点,她把药吃了。又把手机闹钟翻出来,加了一个六点半的。明天要早起擀皮。
楼下厨房里响起来了,咚,咚,咚,是菜刀剁在案板上。林姨中午说的是明天一早剁馅儿。
剁一阵,停一会儿,又剁起来。
陈栖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厨房的灯黄黄地亮着,林姨的背一起一落。她站了一会儿,没下去,回屋了。楼下的刀还在响。
中午林姨说她吃十五个。她想,明天那十五个,她得都吃了。
她去洗澡。热水器还是先出冷水后出烫水,烫得她叫了一声。楼下的刀停了,林姨隔着楼板喊:管子老了,等一等就好。
声音跟平时一样。喊完,刀又响起来了。
陈栖站在热水底下,等那阵烫过去。等水温了,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拳头,攥得手心里全是指甲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