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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杨梅 满潮屋后头 ...

  •   满潮屋后头有一棵杨梅树,从三楼后窗看得见。这几天树上结了果子,先是红的,后来变成紫的。
      陈栖看见了,没在意。
      她小时候不吃杨梅。七八岁那年夏天,她妈买了一篮,拿盐水泡着,让她吃,说开胃。她咬了一口,酸得当场吐了,眼泪都出来了。她妈在旁边笑得不行,后来家里来客人,她妈就讲这件事,讲了好几年。从那以后她就不碰杨梅了。
      三年前出院那天,医院门口有个水果摊在卖杨梅。她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嘴里冒口水。她买了半斤,拎回酒店,学她妈的样子拿盐水泡了半个钟头,坐在床边一颗一颗吃完了。酸得直皱眉,也没停。
      后来每年六月她都会去买。买回来吃完,把核装进塑料袋,扎紧口,拿下楼扔了。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扎那么紧。
      ——
      礼拜三早上她下楼,林姨在堂屋摆碗筷。八仙桌上放着一个竹篮,篮里是杨梅,洗过了,还滴着水。
      “头一茬,”林姨说,“一早在坡上摘的,矮的那几枝。你尝尝。”
      陈栖在桌边坐下,没伸手。
      “林姨,我不太吃这个。”
      “盐水泡过的,不酸,我尝过了。”林姨把粥锅端出来,“你吃一个,不好吃就吐,我又不说你。”
      陈栖看着那篮杨梅。林姨大清早爬坡去摘的,人家都这么说了,一个都不吃,太不给面子。她拿了一颗。凉水里泡过,凉丝丝的。她咬下去,先是酸,酸过去是甜。
      “甜吧?”
      “……嗯,甜。”
      她把核吐到手里,又拿了一颗。
      吃到第四五颗,她就知道自己吃多了。可每拿一颗,她都想,就这颗,吃完就停。林姨坐在对面,捧着粥碗,没怎么喝,就看着她吃。一开始是笑着的,后来那个笑还在脸上,人却有点走神。
      “慢点吃,”林姨说,“没人跟你抢。”
      陈栖的手停住了。
      林姨自己也愣了。她端着粥碗,嘴张了张,没再说什么。
      厨房门口站着阿岸,手里端着刚盛的一碗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了多久。
      她没进来,把碗放在门边的柜子上,转身走了。门开着,也没关。
      林姨没叫她。过了一会儿,说:“她码头上有事。”
      陈栖低头看手里的核,九颗。她攥着,不知道往哪儿扔。
      “林姨,对不起,我一下吃了这么多。”她说,“这个……我给钱吧。”
      林姨看着她,愣了一下,笑了。“给什么钱,树上长的。你这孩子。”
      她撕了张纸巾,让陈栖把核放上去。
      “阿满小时候也这样,”林姨说,“一篮子能吃半篮,吃得满手满嘴都是,衣服上也是,洗不掉。我老说她,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她顿了顿。
      “说了二十多年,说惯了。”
      她起身把门边那碗粥端回厨房,倒回锅里,开了水龙头。
      陈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自己的碗筷收了,端到厨房门口。
      “林姨,我来洗吧。”
      “不用不用,几个碗。”林姨没回头,“你放那儿。”
      陈栖把碗放在灶台边上,站着没走。
      “剩下那些……”
      “放冰箱。”林姨说,“下午我拿糖腌上。”
      陈栖回到堂屋,把篮子里剩下的杨梅拿保鲜膜盖上,放进冰箱,把那张包着核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又把垃圾袋往下按了按。厨房里洗碗的声音响了很久。
      ——
      上午她在三楼剪素材,剪不进去。指甲缝里有点紫,洗了一回没洗干净。
      她站起来去后窗关窗,往下看了一眼。树上矮的那几枝摘空了,叶子底下光秃秃的,高处还挂着一大片,紫得发黑。林姨够不着那么高。
      中午林姨下了面条,青菜鸡蛋面,给她那碗没放盐,单独在旁边放了一小碟酱油,让她自己蘸。阿岸没来吃。
      吃面的时候,林姨说起潮潮。说他这回月考掉到三十七名,班主任打电话来,说再这样下去一本悬了。说他在学校天天熬夜,不知道是在做题还是在玩手机。
      吃完了,林姨没急着收碗,从围裙兜里摸出手机,拿远了看,又拿近了。
      “你帮我看看这个。班主任发的,我看不明白。”
      是个表格,学校的名字,去年的分数线,位次,一行一行排下来。有几行拿红笔圈了,是拍下来的,拍的时候手抖,有点糊。
      “上回他回来,拿我手机圈的。”林姨说,“说就这几个。”
      陈栖往下看。圈了三个,一个在大连,一个在西安,一个在长沙。最底下还有一个杭州的,打了个叉。
      “这个打叉是……”
      “不去。”林姨说,“我问他打叉干嘛,那个近,坐车三个钟头就到了。他说就是不去。”
      陈栖把表格放大,看了看那几个分数。三十七名在他们学校算什么水平,她不知道,不好乱说。
      “这几个,他够得着吗?”
      “我也不清楚他们学校的情况。”陈栖说,“按去年的线,大连那个高一点,另外两个差不多。”
      “差不多就行。”林姨把手机拿回去,自己又看了一会儿,“大连冬天冷不冷?”
      “冷。比这边冷多了。”
      “他秋裤都不穿的。”林姨说,“说穿了跑不动。”
      她把手机锁了,揣回兜里。
      “我就怕他跑太远,一年回来一趟。”
      “他要是想去呢?”
      林姨没马上答。她把碗里剩的几根面挑起来吃了,说:“想去就去吧。我还能拦着他?”
      她站起来收碗,收到一半又说:“去了,过年总得回来吧。”
      陈栖没接这句。她想起外婆说上海好,离你妈近,说完进了厨房好久才出来。
      “礼拜五他就回来了,”林姨在厨房里说,“你要是还在,帮我问问他。我问他不说。”
      陈栖说好。说完才想起来,礼拜五她不一定还在。
      ——
      回到三楼,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最上面一条是来之前写的,就两个字:青屿。后面什么时候走,没写。她看了一会儿,把备忘录关了。
      手机上有一条语音,是许知遥发来的,四十七秒。
      前面还有几条文字,是纪录片的素材链接,第一集到第五集,一条一条贴得整整齐齐。最后才是这条语音。
      陈栖看着那个绿色的小条,看了很久,没点。
      她们分手以后,许知遥很少给她发语音,有事都打字,一条一条,跟交代活一样。上一次听见许知遥的声音,还是过年工作室聚餐,隔着一张桌子,许知遥在跟客户打电话。
      她把手机放下,去剪了一会儿素材,剪不进去,又拿起来,点开了。
      “素材我都传了,第一集到第五集。”许知遥的声音有点哑,像是熬了夜,“第三集那段海浪,导演说太吵,你看着处理,你比我懂。不急,你那边……”
      停了两三秒。
      “你那边忙完再弄。就这样。”
      四十七秒,后面半截全是空的,许知遥大概是忘了松手,录进去一段很长的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一声很轻的叹气。
      以前许知遥发语音也老这样,说完不松手,后面拖一大截。陈栖说过她好几次,许知遥说下回注意,下回还这样。
      陈栖把那段安静又听了一遍。
      她回:收到,第三集我来弄。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早点睡。
      发出去以后,她才想起来现在是中午。
      她把第三集的工程打开,找到那段海浪。导演的批注就两个字:太吵。她把低频拉下去,再听,像游泳池。又拉回来一半。来回弄了半个多钟头,最后只压了三个分贝,在批注底下回了一句:海就是这么吵的,压多了不像。
      想了想,把后半句删了。
      傍晚许知遥回了一个字:好。那句你早点睡,她没提。
      ——
      下午她去东边录退潮。
      快到礁石的时候,看见那块平石头上坐着一个人,抱着膝盖。是阿岸。离三点半的船还有一个多钟头。
      前两回阿岸都没坐那块,今天坐的就是那块。
      阿岸也看见了她,站起来,拍拍裤子,往回走。走到她跟前,陈栖说:
      “早上……”
      阿岸停了一下。
      “没事。”
      她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
      陈栖等她走远了,才过去放东西。那块平石头上搁着一个暖壶,是林姨家的。她拧开盖子,里面是姜茶,还烫。
      是给她留的,还是阿岸走得急忘了拿,她不知道。
      她没坐那块石头,坐在旁边那块,架好话筒,按下录音,倒了一盖姜茶喝。太辣了,她一边喝一边吸气。
      坐下以后她才看见,那块平石头侧面有几道印子,很浅,边被海水泡圆了,看不出刻的是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没过去看。
      录到二十来分钟,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是阿岸,又折回来了,站在几步外,看看她,又看看她手里捧着的暖壶盖。
      “我来拿暖壶。”阿岸说。
      陈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壶盖,里面还有半盖姜茶。她拿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我喝了……”
      阿岸没接话。她看的是陈栖的手,手指头捏着壶盖,指甲缝里还有点紫。
      陈栖把手往回缩了缩。
      “没洗干净。”她说。
      “拿盐搓搓就掉了。”阿岸说。
      她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说:“……你喝吧。”
      她转身又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补了一句:“下面石头滑,别往下走。喝完把壶带回去,林姨要用。”
      “……好。”
      阿岸这回真走了。陈栖捧着那半盖姜茶,看着她的背影翻过坡,看不见了。她把剩下的喝完,又倒了一盖,喝了两口喝不下,倒回壶里,拧紧了。耳机里,潮水灌进石头洞里,又挤出来,录音机一直开着,把这几句话也录了进去。
      那天的潮水她录了四十分钟。晚上导出来听,前面好几处都是她喝姜茶吸气的声音,还有那几句话。她没剪。
      ——
      回来的路上,在村口碰见小海,拎着个桶,桶里有几只寄居蟹。他先看见的是她的手。
      “姐姐,你手怎么紫了?”
      陈栖把手往兜里揣,没揣进去。
      “你偷吃杨梅了吧。”小海很得意,“林姨家后面那棵,是满姐姐种的。潮潮哥不让我们摘,摘了他要打人。”
      “……林姨给我的。”
      “哦,林姨给的那就没事。”小海放心了,又低头去看他的寄居蟹,“满姐姐以前也给我摘,她能爬到最上面。”
      他拎着桶跑了。
      陈栖站在村口,把手从兜里拿出来看。满姐姐种的。她早上吃了九颗。
      回到满潮屋,林姨在厨房择菜。陈栖把暖壶拎进去,拧开,里面还剩个底,倒进了水池。
      “林姨,壶我放这儿了。”
      林姨回头,“哎,这壶在你这儿啊。下午想给你泡点菊花,找了半天,还当潮潮带学校去了。”
      陈栖站着,没马上说话。
      “……阿岸拿去的,装了姜茶。”
      “姜茶啊。”林姨接过去,掂了掂,拿到水龙头底下冲,冲了两遍,倒扣在架子上控水。
      “好喝吗?”
      “……有点辣。”
      “她放姜从来不知道放多少。”林姨说,“我说灶台上那块老姜,怎么短了一截。”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接着择菜。陈栖问林姨要了点盐,在水池边搓指甲缝,搓了一会儿,紫的淡了。她问要不要帮忙,林姨说不用,上去歇着,饭好了叫你。
      ——
      晚饭阿岸来了。进门跟林姨说码头那根桩子修好了。
      “老陈那钱给你没有?”
      “说月底。”
      “月底月底,去年也说月底。”
      阿岸没接,拿了碗筷,坐下吃饭,没往陈栖这边看。
      “后头树上,高的那些再不摘就掉了。”林姨说,“你明天得空给我打一点,我泡酒。”
      “明天出船。”
      “那下午回来。”
      阿岸扒了两口饭,说:“……回来再说。”
      吃得差不多了,林姨从厨房端出一碗糖腌的杨梅,是早上剩的那些,腌了半天,泡在红汁里。
      “饭后吃两颗,消食。”
      阿岸看了一眼,把碗往自己那边拿了拿,又放到桌角,放在酱油瓶后面。
      林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自己夹了一颗吃。嚼了两下,脸皱起来。
      “酸,”她说,“糖放少了。”
      她咽下去,拿手背擦了擦嘴。
      “其实我也不爱吃酸的。年年腌,腌习惯了。”她又说,“以前一罐,一个夏天就吃完了。现在一罐吃到过年都吃不完,最后倒了。”
      说完她自己摇了摇头,起身去盛汤。
      陈栖低头吃饭,把手放到桌子底下。
      阿岸吃完,把碗洗了,走了。那碗杨梅一直搁在酱油瓶后面。林姨收桌子的时候,把它倒回了罐子里。
      ——
      晚上十点多,陈栖下楼倒水。
      厨房只开了灶台上面那盏小灯。林姨坐在小板凳上,背对着门,那个腌杨梅的罐子放在她脚边,她在把泡软泡烂的一颗一颗拣出来,搁在一个碗里。
      陈栖在门口站住了。
      林姨没回头,手也没停。
      陈栖没进去,退回楼上,杯子是空的,就那么拿着上去了。
      过了很久,楼梯响了。很慢,一级一级上来,到二楼停了,没再往上。又过了一会儿,下去了。
      ——
      夜里,她坐在床上,在手机上搜:心脏移植口味改变。
      跳出来很多帖子,有的说换了肾以后爱吃辣,有的说换了心以后脾气都变了,底下几百条评论,有人说这叫细胞记忆,有人说都是编的。她翻到一篇医院公众号的文章,说没有可靠证据,口味变化多半跟药、激素和心理状态有关。
      她看了两遍,把手机扣在床上。
      她信医生。可早上那九颗,她一颗都没想吃。
      她躺下,想起早上阿岸站在厨房门口那一下。阿岸看见了什么,她猜得到。一个住了没几天的外人,坐在桌边吃满姐姐种的杨梅,一颗接一颗,林姨对着她说阿满小时候的话。换了她站在那儿,她也走。
      她想过明天要不要跟阿岸说一声,说她不是故意的,说她本来不吃杨梅。可这话说出来,像在撇清什么。她也撇不清。她本来不吃,今天吃了九颗,两件都是真的。
      手机亮了。是“青屿渡口”。
      姜茶是林姨让带的。
      过了七八个钟头,就这一句。
      她打了几个字:林姨说她——
      删了。
      她回:嗯,好喝。
      那边回:嗯。
      九点的闹钟早过了,她才想起来还没吃药。闹钟响过,她记得自己按掉了,按掉以后在干什么,想不起来。她下床打开药盒,周三晚上那一格,就着凉白开咽下去。晚了快两个钟头。韩医生说前后不能差过一个钟头,她坐在床边,看着那格空了的药盒,坐了一会儿。
      她不放心,从包里翻出出院时医院发的那本小册子,封面已经磨毛了。翻到漏服那一页:发现漏服,如距下次服药时间较远,应尽快补服;如已接近下次服药时间,不要加倍服用。
      她算了算,下一顿是明天早上,离现在还有十来个钟头,不算近。补上了,应该没事。
      她又看了一遍,确定自己没看错,才把册子合上。
      她把手机里的闹钟打开,九点那个闹钟还在,她又往前加了一个,八点五十。想了想,又加了一个,八点五十五。
      三个闹钟排在一起。她看着它们,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三年了,从来没漏过,今天因为九颗杨梅,忘了。
      她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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