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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驴皮 辰时卸门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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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卸门板,门口停着三驾板车。
车上码着东西,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三个牙人蹲在车辕上啃炊饼,见门板卸了,齐刷刷跳下来:"哪位是沈掌柜?"
"我是。"沈青梧把护腕紧了紧,"买药还是卖货?"
打头的牙人把油布一掀。底下是驴皮,整张整张叠着,七八张,毛色发亮。
"小的是皮货行的。"牙人作了个揖,"有人把城里城外的生皮都包圆了,放话出来。回春堂要皮,一张二两。"
二两。生皮行价四钱一张。沈青梧心里过了一遍:一斤阿胶要三张皮,一副膏方用胶二两,郑王府订的是三十副。
"包圆生皮的是谁。"
"小的拿的是跑腿钱……"牙人挠头。
"不说也行。"沈青梧抬手就要上门板,"车赶走。"
"哎,留步!"牙人急急压低声音,"是孙二爷手下的人。不光生皮,川贝、阿胶、枇杷叶,药行里的货一夜扫空了。今早广元货栈门口排队的,全是他家的车。"
阿福在柜台后头直咋舌。沈青梧面色不动:"孙二爷改行做药了?"
"做什么药。"牙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囤着。他囤货不为卖,是等。等谁家断了货,求到他门上,价钱随他开。"
好算计。沈青梧点点头:"皮我收。"
牙人面露喜色。
"六钱一张。"她说,"生皮不入药行,走皮货行的秤。孙二爷扫的是药行,扫不到你们。我全要,脚钱另算。"
三个牙人交头接耳半天,咬牙应了。
卸皮的时候,阿福凑过来:"姑娘,一张省一两四,可生皮怎么入药?"
"自己熬。"
"熬胶?"阿福的声调劈了,"那得三昼夜!"
"知道。"沈青梧把袖子一卷,拖着驴皮往后院走,"今晚你别睡。"
剃刀刮毛,一张皮半个时辰。焯水三滚,滚一次撇一次沫。换大锅,武火烧开转文火,灶下柴不能断,一宿添十二次。
杏儿晌午来送饭,掀帘子就捂鼻子:"掌柜的,这味儿。"
"嫌味儿就别吃。"沈青梧蹲在灶前,额头上一层汗,"饼搁那儿。"
"我没嫌。"杏儿蹲到旁边看火,"王婶说,孙二爷囤药是要饿死咱们。"
"饿不死。他囤的是药行的货。驴皮走皮货行,梨走果行,柴走柴市。"沈青梧往灶里添了根柴,"图我去求他。我不求。"
第二日晌午,胶熬成了。稠汁挂铲不掉,下黄酒、冰糖,搅到挂旗,倒进木匣定型。凉透切块,三寸见方,对着灯照,琥珀色,透光。阿福捏起一块翻来覆去地看:"姑娘,这比药行的还齐整。"
"本钱还低。"沈青梧把胶块码进瓷坛,"一张皮六钱,三张出一斤胶。算下来一两胶二十文,药行卖八十。"
阿福扳着指头算了半天,算盘拨得噼啪响,越拨越快。
就在这时候,前头铺面传来一声咳嗽。
郑王府的管事嬷嬷站在柜台前,脸色不好看。她把定帖子拍在柜上:"沈掌柜,府上老太太发了话。这单,退。"
阿福手里的药杵当啷掉了。沈青梧擦了把手出来:"前日才下的定,怎么说退就退。"
"满城都传遍了,回春堂断了料。"嬷嬷鼻子里哼出一声,"三十副的膏方,误了冬至进补的节气,谁担待得起?"
"料没断。"沈青梧把后院帘子一撩,"嬷嬷自己看。"
帘子后头三口大锅还冒着白气,案上瓷坛码得整整齐齐。嬷嬷扫了一眼,愣了愣,嘴上不肯软:"反正府上要退。定银不必还了,就当……"
"定银我退。"沈青梧打断她。
嬷嬷一噎。她原是来拿乔的,等对方开口求,好压价。这话没料到。
"帖子收好。"沈青梧把定帖子塞回她手里。话赶话,冲出口的是,"回春堂的药,不缺这一单。"
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嬷嬷脸涨得通红,抓着帖子扭头就走。阿福急得跺脚:"姑娘!您这是做什么!"
沈青梧盯着后院的锅。咕嘟,咕嘟。
"搅锅去。"她说。
阿福没敢再言语。一下午铺子里没人说话。沈青梧坐在柜台后打算盘,账拨乱了两回。第三回她把算盘一推,趴在柜台上没动。
"姑娘。"阿福小声问,"您饿不饿。"
"不饿。"
过了半晌。
"……有饼么。"
阿福跑去王婶家,端回一碟胡饼。沈青梧啃了半个,把瓷坛搬出来配药。
"杏儿。"
"哎。"
"明早把这一匣送郑王府去。就说一句话:药先用着,见效再付钱。不要定银。"
杏儿抱着木匣,欲言又止:"掌柜的,您白日里刚把话说硬了……"
"去。"
夜里三更,后门没响。前头街面上有人隔着门板开口:"是我。"
沈青梧拉开一条缝。裴昭站在门外,官服没换,手里拎个油纸包。她以为又是茶。
"不是茶。"裴昭把纸包递过来,"大理寺冬令的伤药单子。衙役们的冻疮膏、金创药,一季十两。公事,照市价。"
沈青梧接过来。文书上盖着大理寺的朱印,墨迹是新的。她捏着文书一角,捏出一道褶子。
"还有。"裴昭顿了顿,像是掂量了半晌才开口,"明儿一早,市署的人去广元货栈查囤货。囤积居奇,律有明条。孙二爷那批货,压不了几天。"
"大人把这话告诉我。"沈青梧看着他,"不合规矩。"
"……顺路听说的。"裴昭退开半步,官靴在青石板上碾了碾,"我走了。夜里熬药别打瞌睡,锅要糊。"
他怎么知道她熬胶。沈青梧张了张口,人已经拐过街角没了。
她低头看那张单子。十两的官单不算大,可是盖着朱印。官府的买卖,做成了往后就是常例。她把单子折好,压在镇纸底下。
第二日午后,杏儿跑回来,进门就喊:"掌柜的!王府的嬷嬷跟来了!"
嬷嬷跨进门槛,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里捧着个空木匣。她把匣子往柜上一放,福了一福。
"沈掌柜,老身来赔不是。"她声音低了,"老夫人用了昨夜的药,一夜安睡,起夜从五回减到两回。府上不退了,还要加订二十副。"
铺子里静了一瞬。阿福张着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还有。"嬷嬷从袖里摸出一包银子,"定银原样奉还。老夫人说,往后府上的药,只认回春堂。"
沈青梧接过银子,没点数,放进抽屉:"加订的二十副,五日后交。价照旧。"
嬷嬷走到门口又回头,压低声:"孙二爷前儿还打发人来说,回春堂交不出货,叫府上趁早换别家。啧。"
她摇着头走了。阿福憋了半天,一拍大腿:"姑娘!解气!"
"解什么气。"沈青梧把瓷坛搬出来,"干活。"
天快亮的时候,前门被拍响了。
不是两长一短。是急促的一串,拍得门板直颤。门外站着个黑瘦汉子,风尘满面,是赵大柱商队里的人。他扶着门框喘气:"沈大夫……赵大哥让捎的信。商队走到陇州折回来了。老道上有人设卡,专查药材。"
沈青梧接过来。一封信,一个油纸包。信上是赵大柱歪歪扭扭的字:设卡的不是官府。有人拿着一张烧焦的纸,挨个问队里的人,谁认得这几个字,赏钱十两。
她拆开油纸包。里头是半块干饼,和一张拓下来的纸片。
纸片上三个字,烧得只剩半边。
第七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