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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七味 "阿芙"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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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芙"两个字,她翻了三天药书,没翻着。
《本草》里有芙蓉、木芙蓉、水芙蓉,独独没有阿芙。杏儿帮着翻书,翻得直打哈欠。
"掌柜的,阿芙会不会是个人名?"
"人名不会写在药方里。"沈青梧把残页凑近窗口的光,"这是一味药。"
初五这日,施茶摊刚支起来,裴昭来了。
他换了身常服,玄色布袍,没佩刀,站在摊前像个体面的账房先生。就是脸色不大好,右肩端着。
"来了。"沈青梧把茶碗放下,"后堂坐。"
"在摊子这儿就行。"裴昭没动,"人多的地方,说话方便。"
这话说得古怪。沈青梧看了他一眼,没追问,拎着药箱过去。阿福很有眼色地拖来条长凳,又把人支开:"让让让让,施茶的排这边——"
换药在摊子后头的条凳上。她解开他肩上旧绷带,伤口是旧伤裂的,边缘泛红。盐水洗净,上药,动作又快又稳。
"疼就说。"
"不疼。"
"骗人。"她把绷带缠紧了些,"你方才绷着的一口气,到现在没松。"
裴昭低低笑了一声,肩膀果然松了两分。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放在条凳上,往她那边推了推:"顺路买的。"
沈青梧瞟了一眼。是明前的茶,纸包上印着城南茶庄的戳。城南和大理寺,一个东一个西,顺的哪门子路。
她没拆穿,把纸包收进药箱:"诊金照算。"
"应当的。"
旁边王婶端着茶碗,眼睛笑成两条缝,胳膊肘碰了碰阿福。阿福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沈青梧头也不抬:"阿福,抖什么,添炭去。"
"哦。"阿福颠颠跑了,跑出两步又回头,"姑娘,添几块?"
"三块。"
"好嘞!"
裴昭看着这一幕,眼里有笑意。沈青梧低头收拾药瓶,把话头转回正事:"堵门那两人,招了没。"
"招了。"裴昭的笑意收了,"城西牙行雇的闲汉,一百文一天。出钱的账,牵到孙二爷的管家。"
"能办他么。"
"办不到根上。管家顶罪,孙二爷咬死不知情。"他顿了顿,"崔万金还没下落,悬赏涨到八十两了。"
沈青梧把药瓶码好:"崔万金那把火,烧的是账。他跑了,账就跟着跑了。大人实话告诉我——永昌行的账上,官府查出多少?"
裴昭沉默片刻。
"你那半张账页,是第一页。"他说,"后头还有多少页,烧了,或者被人先一步拿走了。"
"谁拿的。"
"沈姑娘。"裴昭站起身,理好外袍,系带的手停了停,"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你父亲留字条让你勿查,不是没道理。"
"可我还是查了。"沈青梧仰头看他,"你也还是递纸给我了。"
两人对视一息。裴昭先移开眼,喉结动了动,抱拳一礼走了。走出去五六步,停下,没回头。
"茶是好茶。"他说,"别放凉了喝。"
阿福凑过来,小声嘀咕:"姑娘,裴大人这算关心您吧?"
"算他嘴碎。"沈青梧拎着药箱进铺子。关柜门的时候,她到底没忍住,把那包茶拆开闻了闻。确实好茶。
她给自己泡了一碗,趁热喝了。
喝完她继续翻书。翻到日头偏西,杏儿来送饭,她忽然放下筷子。
父亲的旧药箱,她进京时背来的那只,跟牌匾一起收在库房顶上。
她踩着梯子取下药箱。箱底有层夹板,小时候她见过父亲在那儿藏东西。夹板撬开,里头是本薄薄的手抄册子,纸黄脆了。
头几页是脉案。翻到中间,她的手停住了。
一页小注,字迹是父亲的,写得极小,像是怕人看见:
"阿芙蓉,御米花之膏,一名鸦片。入药镇痛,久服成瘾,蚀人骨髓。此物入方,是害,不是医。"
沈青梧捏着册子,指尖一点一点凉下去。
阿芙,阿芙蓉,御米花的膏。御米壳。就是它。
第七味,改不得。父亲说改不得,是改了方子就不成其为方子。可那方子里有它——那味药,从根上就是害人的药。
胡家的汤饼,永昌行的供账,赵大柱吐的那一地血。她爹最后一张脉案上那三个字。全对上了。
"杀的人比救的人多。"
她以为那句话是别人编排父亲的。原来父亲自己,也这么说。
"掌柜的?"杏儿在门口探头,"您脸色好白……"
"没事。"沈青梧合上册子。声音是哑的。她咳了一声,清清嗓子,"风大。把门带上。"
杏儿带上门跑了。沈青梧坐在梯子底下,把册子贴在胸口,很久没动。
不哭。没什么好哭的。她对自己说。爹是个好大夫,是有人拿他的方子去害人。这话她得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第二日,行会来人了。不是吕松,是个生面孔的执事,和和气气,进门作揖:"沈掌柜,行会重新议了章程。往后各铺进货不再统一走货,价也放开。这是抄本,您过目。"
阿福惊得张大了嘴。沈青梧把抄本从头到尾看完,抬头:"吕执事呢?"
"吕松办事不力,已经革了差。"那执事笑道,"孙二爷也说了,回春堂的行例钱,往后减半。沈掌柜是明白人,和气生财嘛。"
"行例钱照交,不减半。"沈青梧把抄本放下,"章程里我添一条:行会各铺的药价,一律挂牌公示。童叟无欺四个字,不能只写在招牌上。"
执事愣了愣,拱手应下。
"有劳。"她让杏儿包了两罐秋梨膏,"带给会里的同僚尝尝。自家熬的,料足。"
执事千恩万谢地走了。阿福乐得直搓手:"姑娘,咱赢了!"
"赢的是人心。"沈青梧把抄本压在镇纸底下,"生意场上没有赢家,只有不输的人。去,把后院那包陇西黄芪打开验验。"
赵大柱托人捎回的黄芪先到了一小包。断面金盏,粉性足,是正经陇西货。她掰断一根看了看:"贵三成,值。"
这一晚,铺子上门板前,后门又被敲响了。
两长一短。
沈青梧开门。裴昭立在门外,一身官服,像是从衙门直接过来的。
"大人这么晚——"
"一句话。"裴昭打断她,声音压得极低,"提药的单子,大理寺查到那个花押了。"
沈青梧的心提起来:"是谁?"
"崔万金。"裴昭看着她,"二十年前,从太医院药库提走丙七那格药的,是崔万金签的押。"
崔万金。又是崔万金。沈青梧扶着门框,把这条线在心里串:提药的人是他,供御米壳的是他,烧账跑路的也是他。
"还有一句。"裴昭声音更低,"你父亲的旧档,宫里流出来的只剩一份。在哪儿,大理寺也只摸到个影子。"
"在哪儿?"
裴昭不答。左右看了看,蹲下身,蘸着门边的雨水,在青石板上写了三个字。
写完,他抬手抹掉,站起身:"今儿我没来过。"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官靴踏过那三个字的位置,一步没停。
沈青梧站在门口,盯着湿痕慢慢变干的青石板。
宗人府。
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描了一遍,又描一遍。她爹的旧档,丙七的提药单,阿芙蓉的方子。长安城里多少人找的东西,原来搁在那个地方。
父亲说勿查。
她退回屋里,把门闩落下来。门闩的声音,在夜里响得很。
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