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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当票 辰时刚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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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刚过,铺子里来了个生面孔。
灰布短打,袖口磨得发亮。进门不看药柜,先看人。他把一张纸拍在柜台上,纸角焦黑。
"哪位是沈掌柜。"
"我是。"
"认认这三个字。"他把纸推过来,"认得全,我家主人有桩买卖。"
柜面上那半张纸,烧得只剩三个字的残笔。第七味。和赵大柱托人拓回来的那张,一模一样。
沈青梧的指尖刚碰着纸边,就停了。麻纹。粗麻掺楮皮,帘纹一道压一道。太医院的官纸,市面上买不着。
她把纸推回去:"烧成这样,神仙也认不全。"
"掌柜的再看看。"汉子不恼,从怀里摸出一张当票压在纸上,"我家主人说,西市回春堂的沈掌柜通文墨,人实诚。认字的酬劳二十两,先付定钱。"
当票是德昌当铺的。半册旧书,活当,当本四两,月息三分,赎期到明日午时。票面右下角一个指头印,油墨糊了半边。
沈青梧没接。她心里转的不是字,是人。孙二爷前日刚被市署查了囤货,今儿就有人把"通文墨"三个字送到她头上。
"行会的孙东家荐的。"汉子咧了咧嘴,"孙东家说,满西市就数沈掌柜,字认得全,嘴还严。"
借刀。
这两个字在她心里落了地。她面上没动,把拓片从抽屉里摸出来,跟柜上那张残纸并排比。一样的麻纹,一样的焦口。
"赎书要票。"她说,"票在你手里,你自己赎去,何必绕我。"
"当铺认票也认人。"汉子把当票往她面前推了推,"我家主人面上生,朝奉不肯放赎。沈掌柜是街面上的熟脸,一句话的事。"
"书赎出来,归谁。"
"归我家主人。"汉子竖起两根指头,"掌柜的白得二十两。"
阿福在柜台后头直使眼色。沈青梧装没瞧见,把当票捏起来:"明日午时前,书在德昌后堂第三架。丑话说前头,我只管赎书认字,别的不问,别的不管。"
"爽快。"汉子抱了抱拳,退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我家主人说,那本书里夹着东西,掌柜的翻看无妨,只是别往外带。"
人走了。阿福从柜台后头蹦出来:"姑娘!这买卖不对味儿!"
"我知道。"
"知道您还应!"
"不应,他们去问别家。"沈青梧把当票翻过来看,背面一行小字:如有损污,照原价赔。她用指甲刮了刮那行字,墨是新的,"满西市认得官纸的,没几个。他们挨家问下去,总有一个嘴松的。不如我来。"
她心里还有半句没讲:万一是爹的东西呢。
午后她去了一趟德昌当铺。朝奉姓白,五十来岁,戴一副铜腿眼镜,正拿骨签子拨算盘。听她说要赎那半册旧书,白朝奉的算盘停了。
"四两二钱,连息。"他报了数,眼睛却没离开她的脸,"沈掌柜,这票是谁给你的?"
"一个客人。"
"昨夜押这书的当主,是个胖子。"白朝奉压低声,"圆脸,短须。他临走留了句话,说若有人来赎,把话捎给她。"
沈青梧的后背贴上了柜台边。圆脸短须。崔万金。
"什么话。"
白朝奉学着那人的腔调:"就说——丙七的药,用完了没有。"
铺子里静了。外头街上卖炊饼的吆喝了一声,又远了。沈青梧扶着柜台站了片刻,把四两二钱搁在算盘旁边,一钱一钱码好。
"书给我。"
白朝奉从后堂第三架捧出个蓝布包袱,又按住,"沈掌柜,多嘴一句。大理寺的人前日来打过招呼,但凡有人赎这个包袱,都得报一声。"
"报。"沈青梧说,"现在就报,我不拦你。我在这儿等。"
白朝奉倒愣了。他打发学徒去衙门,自己把包袱推过来。沈青梧当着他的面解开。蓝布里头是半册旧书,纸黄脆,封皮没有字。她翻开头一页,手就慢了。
是脉案。不是爹的字,是太医院的官笔,一行一行记着试药。某年某月,某药某量,服者几人,几人呕,几人厥。字迹工整得像账本。
翻到中间,一张纸片从夹层里滑出来,飘到柜台上。
她捡起来。纸比书页小一圈,上头一行小字,笔画压得很重:
第七味,阿芙。此女丙七号药人,永安二十一年腊月领出。殁。
阿芙。
沈青梧捏着纸片的指头收紧。她想起自己翻了三天药书,想起杏儿问的那句"阿芙会不会是个人名"。
是个名字。也是药。药拿人试,人拿药名。
她把纸片摊平,正要细看末尾那行更小的批注,门口的棉布帘子一挑。
进来的不是差役。是那灰衣汉子,身后还跟着一个,手里各提着半截木棍。
"沈掌柜。"汉子还是笑眯眯的,"书,放下。人,出去。"
"当铺里抢东西。"沈青梧没动,"白朝奉,这就是你要报的人。"
"报什么报。"汉子往柜上扔了块碎银,"学徒走到半道就折回来了。我们给的价,比衙门的赏钱高。"
帘子外头有人喊了一嗓子:"大理寺办案,都别动!"
汉子脸色一变,拽着同伴要退。白朝奉的柜台底下钻出两个便服差役,一人一个,把两条胳膊摁在柜面上,木棍哐当落地。
裴昭从门外进来,官服没换,先扫了一眼柜台上的书,再看沈青梧。他没说话。就这一眼,沈青梧莫名有点心虚,把攥着纸片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手。"裴昭伸出手掌,摊着。
她把纸片放上去。裴昭就着窗光看完,折好,收入怀中。
"那两个,带回去。"他吩咐完,才转向她,声音压低了,"孙二爷荐的人,对不对。"
"你知道?"
"盯了半个月了。"裴昭顿了顿,"你一个人来赎书,我不拦。可你若再有下一回,先递个话。"
他说完就走。走到门口停了半步,回身把一样东西搁在柜台上。是个新护腕,皮面,铜扣。
"上回那个磨毛边了。"他说,"顺路买的。"
阿福凑过来,盯着那护腕,又盯着门口,小声说:"姑娘,顺路顺到德昌当铺来,大理寺几时搬过来的?"
"闭嘴。收拾东西。"
夜里铺子上了门板。沈青梧拨亮油灯,把那半册旧书摊开,从头再看一遍。看到末页,她的手停了。
末页有一行批注,字很小,笔迹却是她认得的。父亲的字。
"丙七不是格子。"
五个字。旁边画了个圈,圈里点了一点,像在等人添什么。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晃。
窗外传来两声轻响。像是瓦片错动。
沈青梧没抬头。她把书合上,压在镇纸底下,顺手把灯拨小了半格。光暗下去,窗纸上映出屋脊上一个蹲着的轮廓,手里没有酒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