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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堵门 天刚亮,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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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铺子门口就堵了一驾板车。
车上躺着个汉子,面色蜡黄,身上盖着床破棉被。旁边一个妇人拍着车帮嚎:"回春堂的药吃死人啦!街坊们都来看看呐——"
半条街的人围拢过来。阿福卸门板的手停在半空,脸都白了:"姑娘——"
"慌什么。"沈青梧把护腕紧了紧,跨出门槛,"让让。我是掌柜。"
那妇人一把抓住她袖子:"你就是沈青梧!我男人吃了你家的膏,上吐下泻三天下不来床,你赔!"
"哪天买的膏。"
"就、就前日!"
"前日我家的膏晌午就卖空了。"沈青梧不急不恼,"卖了多少罐,我记账。你再说说,什么时辰买的,谁收的钱?"
妇人卡了壳,眼珠子往人堆里瞟。沈青梧顺着她的目光扫过去,人堆里几个闲汉抱着膀子看热闹,看打扮,不像西市的人。
她心里有了数,蹲下身去看车上那汉子。
搭脉。翻眼皮。掐了掐他虎口。
"别装了。"她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脉象从容,不浮不沉,这是没病的脉。眼皮一翻就往上瞅,装晕的都这么翻。还有——"
她俯低了些,声音不大,够他听见:"你口里有酒气,没有药气。"
那汉子的眼皮剧烈地抖了抖。妇人的嚎声卡在嗓子眼里。
人群嗡的一声。
就在这时候,人群外头有人扬声:"让一让,让一让!行会的吕执事到了!"
吕松摇着那把折扇挤进来,一见板车,先叹气,又摇头:"哎呀,怎么闹成这样。沈掌柜,出了人命官司,行会可就保不住你了。依我说,先封铺子,再论道理,对大家都好。"
"吕执事来得好快。"沈青梧看着他,"消息比巡街的差役还灵。"
"路过,路过。"吕松的扇子摇得飞快,"街坊们说句公道话,是不是该先封铺?"
"封不得!"
人群里炸开一嗓子。王婶挤到前头,围裙都没解:"我闺女天天在回春堂帮工,要吃坏人,头一个是我家的!沈掌柜是什么人,街坊们心里有数!"
"就是!"烧伤那伙计也来了,小腿还瘸着,"我这腿是沈大夫在火场上给接的!谁要封铺,先从我身上迈过去!"
人堆里七嘴八舌炸开了锅。吕松的脸色有点挂不住。
沈青梧抬手压了压,声音不高,街上却静下来了。
"诸位街坊,今天这事,我当着大家的面了。"她转身从柜上抱出一摞小瓷罐,一个一个摆在门口的条凳上,"我家的秋梨膏,每罐底上压着一个梧字的小印。翻过来看。"
有人凑近了看,果然,罐底一个小小的梧字。
"我的膏,一罐只出一罐的账。"沈青梧把账册翻开,托在手上,"这几日买膏的,不是街坊就是熟客,我闭着眼都说得出谁家买走几罐。哪位若真吃坏了,报出日子时辰,我认账认赔,跪着赔都行。"
她把账册转向板车:"倒是这两位,我问了三回,一回答不上。"
那汉子再也躺不住了,一骨碌坐起来:"我、我不晓得什么梧字——"
"你自然不晓得。"沈青梧等的就是这句,"没买过我的膏,自然不晓得。"
妇人急了,尖着嗓子喊:"反正就是吃你家的吃坏的!"
"嫂子,"沈青梧看着她,慢慢地说,"你袖口沾的是白矾粉,指甲缝里是锅底灰。你男人的衣裳上,撒的是别家铺子的药渣,认得出,是枳壳和陈皮,不是我的药。"
她顿了顿:"我的药渣,昨儿刚倒,倒在后巷的槐树底下。你们要验,去挖。"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来。那妇人脸涨得通红,说不下去了。
吕松的扇子不摇了。
"吕执事。"沈青梧转向他,"上回您断我的货,我没吭声。今儿又来堵我的门。行会的公道,就是这么个写法?"
"这、这是两码事……"
"一码事。"她把账册合上,"货是你们掐的,状是今天告的,日子挑得这么齐。吕执事,西市的街坊眼睛都亮着呢。"
吕松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人堆里嘘声一片。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差役开过来,为首的玄色劲装,腰佩直刀。
裴昭。
他扫了一眼板车,又看了一眼沈青梧,目光在她攥着账册的手上停了半息。
"大理寺办案。"他一摆手,"这两人,带回衙门。"
"大人!"那妇人还想撒泼,"民妇冤枉——"
"白矾粉、锅底灰、别家的药渣。"裴昭淡淡开口,"诬告商贾,杖三十。你们想清楚了再说冤不冤。"
妇人腿一软,瘫坐在地。那汉子被人架起来的时候,怀里掉出个东西,当啷一声落在青石板上。
是半张纸。
纸色发黄,边角焦黑,被折得整整齐齐。一个差役捡起来递给裴昭。沈青梧的心猛地一跳——那种纸,她认得。
裴昭捏着那张纸,看了片刻。
"沈姑娘。"他走过来,把纸递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这东西本该入卷宗。"
"那大人为何递给我。"
"在卷宗里,它是废纸。"裴昭看着她,"在你手里,它也许有用。"
沈青梧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纸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裴昭先松开手,退开半步,官靴在地上碾了碾,像是碾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告辞。"他说。
"大人。"沈青梧叫住他,"你的伤,该换药了。"
裴昭背对着她,摆了摆手:"改日。"
"改日是哪日。"
"……初五。"
"初五我出摊施茶。"她说,"辰时后。"
裴昭没应声,带着人走了。走出十几步,他抬手按了按右肩。阿福在旁边看得真切,凑过来小声说:"姑娘,裴大人这是应了还是没应?"
"没应。"沈青梧把那半张纸收进袖袋,"也没驳。"
"那算什么?"
"算记下了。"她转身进铺子,"干活。"
街上的人渐渐散了。王婶帮着把条凳搬回去,一边搬一边念:"作孽哟,请人来讹诈,亏得想得出。沈掌柜,你方才那几下,真解气。"
"解气不顶用。"沈青梧擦着柜台,后背心全是汗,"他们今儿输了脸面,明儿还有后手。"
"那可咋办?"
"该开铺开铺,该卖膏卖膏。"她说,"咱们做买卖的,货真价实,就是最大的靠山。"
夜里,铺子上了门板。沈青梧拨亮油灯,把裴昭给的那半张纸,和自己那半张残页并排摆在柜台上。
一样的纸色。一样的焦痕。断口一对,严丝合缝。
是同一张纸,从中间撕开的。
她那半边写着:此方第七味,改不得。若见此页,速离长安,勿查太医院。
新得的这半边,只剩开头几行。头一行烧得只剩个药字,第二行清楚些,写的是——
第七味,阿芙。
阿芙。
沈青梧把这两个字看了十几遍。芙是芙蓉的芙。阿芙,是个名字,还是一味药?
她把两张纸压在镇纸底下,盯着油灯出神。墙上的影子一动不动。
窗外,更鼓敲了两声。
那汉子怀里怎么会有父亲的药方。是谁,把这页纸撕成两半,一半贴身带着,一半——另一半,早在她手里。
她忽然想起白天裴昭递纸时的眼神。他说在卷宗里是废纸。这个人,知道的比他说出来的多得多。
沈青梧把灯拨小了些。不急。一样一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