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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行例钱 辰时卸门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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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卸门板,药屉就见了底。
阿福一路小跑回来,脑门冒汗:"姑娘,坏了。广元货栈不给咱送货了,说上头发了话,往后西市的药,统走行会的渠道。"
"知道了。"沈青梧头也不抬,手里还在切黄芩。
"知道了?"阿福急得原地转了半圈,"柜上黄芪就剩三斤,当归断货,川贝就一小罐!秋梨膏正卖到火头上,明儿拿什么熬?"
"急什么。"她把黄芩片扫进笸箩,"昨天吕松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阿福愣住:"那您还——"
"还把人得罪死了?"沈青梧擦了擦刀,"阿福,行会掐货源,掐的是等米下锅的人。咱们不等。"
她不等的第一步,是赵大柱。
赵大柱来复诊,戒御米壳第九天。人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手倒是稳了。他进门就作揖:"大夫,我今儿一口没馋。"
"手伸出来。"她搭脉,"夜里睡了几个时辰?"
"三个……两个半。"
"骨头缝还爬虫?"
赵大柱咧咧嘴:"爬。忍着。我婆娘说了,我要是再碰那口汤,她就带着孩子回娘家。"他说着自己先笑了,笑完又叹气,"大夫,我这瘾,是不是好不了了?"
沈青梧收了脉枕:"好得了。你这才第九天。毒在身里是三分,心里是七分。你婆娘那句话,比我的药管用。"
她给他换方子,减了安神的一味,添了健脾的一味。写完,她从柜台下取出个小布袋推过去:"你不是要跟商队走陇西?"
"后日就走!"赵大柱眼睛亮了,"跟老周的队,来回四十天。"
"替我带两样东西。"沈青梧把布袋解开,里头是二两银子和一张单子,"陇西的黄芪、当归,要本地货,不要过手的。价钱比长安高三成也收。"
赵大柱把单子看了两遍,郑重收进怀里:"大夫放心。老周队里有老药商,认货。我一准办明白。"
"定钱先付一半,另一半货到结算。"她说,"路上别贪凉,你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
赵大柱站起来又要作揖,被她用脉枕按住胳膊:"行了行了,又来。"
赵大柱嘿嘿笑了两声,走到门口又回头:"大夫,前日官府的人问我话,说胡家掌柜的招了。他的御米壳,是打西边贩私货的道上进的。"
沈青梧的手停了停:"西边哪条道?"
"没说。就说是条老道,二十年的老道。"
赵大柱走后,她把"二十年的老道"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二十年前,爹还在太医院。她正想着,阿福在后院喊:"姑娘!梨来了!"
王婶家院子里那棵老梨树今年结得繁。王婶拿梨抵了上回欠的药钱,两筐黄澄澄的秋梨摆在后院,甜香飘了半条巷子。
沈青梧卷起袖子熬秋梨膏。梨去皮去核擦成泥,铜锅文火慢熬,下川贝、蜂蜜、枇杷叶。熬膏急不得,一锅要守两个时辰,搅到挂旗才算成。杏儿守在锅边添柴,被她支使着跑了三趟灶房:"火大了。""火小了。""你去歇着,我来。"
膏熬出来装小瓷罐,一罐二十文。头一天摆出去,晌午就卖空。第三天,有人天不亮来排队。阿福拨着算盘噼啪响,笑得见牙不见眼:"姑娘,刨去梨钱、炭钱、罐子钱,这一批,净赚一千一百文!"
"嗯。"沈青梧搅着新一锅膏,"拿出二百文,明儿门口支个摊,施润燥茶,免费三日。"
"又施?"阿福的笑垮了半边,声音陡地拔高,"姑娘,咱上回义诊的账还没平呢!"
铺子里买膏的人都看过来。沈青梧没接话,继续搅膏。阿福也发觉失态,低头拿抹布擦柜台,擦得格外用力。
过了半晌,她才开口:"阿福。"
"……嗯。"
"是我没跟你说清楚。"她说,"施茶是引子,不是白扔钱。看病收钱,施茶不要钱,两码事。下回有疑问,你问我,别嚷。"
阿福闷闷应了一声。晚上关账,他把算盘拨得格外响,一千一百文数了三遍。
施茶第二日,孙二爷来了。
这回他没带吕松,只带两个短随。他不进铺子,站在施茶摊前头端着碗茶,慢悠悠喝完了,才踱进来。
"沈掌柜好算计。"他把空碗放在柜台上,"施茶三天,一条街的人都往你铺子里涌。老夫做买卖三十年,没见过这么会做生意的药娘。"
"孙二爷过奖。"沈青梧擦着柜台,"街坊捧场,是给济世——给回春堂的面子。"
她说漏了半个字,自己找补回来。济世堂是她进京头一天挂的牌,后来认祖归宗,才换回祖上的回春堂。这话她不解释,孙二爷也没听出来。
"老夫今日来,是诚心买货。"孙二爷伸出一个巴掌,"秋梨膏的方子,五百两。你点个头,明日广元货栈的车就往你门口卸货,价钱还按老的。"
"方子不卖。"沈青梧说,"货也不愁。"
"哦?"孙二爷眯起眼,"沈掌柜的货,不是都断了么。"
"断的是行会的货。"她抬起头,"山里的货没断。孙二爷,您猜猜,陇西的黄芪到长安,走谁的道?"
孙二爷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好。沈掌柜,老夫就看你能硬到几时。"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永昌行的崔东家,有下落了。人没死,跑出城了。官府画影图形,悬赏五十两。"
他走了。阿福从后头探出头:"姑娘,他这话什么意思?"
"两个意思。"沈青梧把柜台上的空碗收了,"一,崔万金是自己跑的,那把火,多半是他自己放的。二——"
她顿了顿。
"二,他在提醒我,崔万金手里,有他们怕的东西。"
夜里铺子上了门板。沈青梧正要拨灯,后门被敲响了。
两长一短。
她没开门,隔着门板问:"谁?"
"沈姑娘。"门外是裴昭的声音,比上回低了些,"是我。"
她把门开了一道缝。裴昭站在门外,官服没换,右肩的衣裳绷着,脸色有点白。
"你的伤。"她把门拉开些,"进来。"
"不进去了。"裴昭没动,"传句话就走。赵大柱的商队,我查过了,干净。只是他托人问的那句'丙七'——"
沈青梧的呼吸屏住半息。
"问着了。"裴昭看着她,"丙七是太医院药库的编号。二十年前,那一格的药被人整格提走了。提药的单子上——"
他忽然停住,改了口:"单子上只画了个押,没有名字。"
"你本来想说什么?"沈青梧盯着他。
"没什么。"裴昭往后退了半步,"夜深了。沈姑娘,把门闩好。"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这回没回头,声音散在夜风里:"那半张账页,你收好。别再问了。"
沈青梧站在门缝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本来想问,提药的人是不是姓沈。这句到底没问出口。
门闩落下之前,她往街对面的屋脊上扫了一眼。
屋脊上空着。这回没人蹲在上头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