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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走水 三更天,铜 ...

  •   三更天,铜锣敲得人心里发慌。

      沈青梧是被吵醒的。她披衣推开窗,东边半边天烧得通红。崇仁坊,永昌行的宅子就在那片火光底下。

      "走水了!走水了!"街上有人扯着嗓子喊,铜锣一声追着一声。

      她回身蹲下,从柜底拖出药箱,麻布、麻油、白芷粉一样样往里塞。阿福趿着鞋跑进来,头发支棱着:"姑娘,哪儿走水——"

      "你看铺。"她把药箱背上肩,"天亮我就回。"

      "哎——"阿福追到门口,人已经跑出半条街了。

      等她赶到,崔宅的库房烧塌半边,房梁横七竖八戳在火里。街上乱成一锅粥,水龙队一列传桶,水泼上去嗤嗤作响,火头矮了一矮,又蹿高了。

      火是从库房起的,不是灶房。她眯着眼看了片刻。这火烧得不对。哪儿不对,说不上来。她从小跟着爹学看火头,只觉着这火烧得太顺了。

      先救人。

      一个年轻伙计被人从火场里拖出来,小腿上燎起一串大泡。沈青梧半跪下去把药箱一开:"别动。"

      她剪开他的裤腿。水泡不能挑破,麻油调白芷粉厚厚敷上,麻布松松缠两圈。伙计咬着牙哼哼。"忍着,"她说,"泡破了要留疤,往后娶媳妇都嫌。"

      旁边有人认出她:"这不是西市回春堂的小沈大夫么!"

      一个老婆子被烟呛晕了,脸憋得发紫。她把人头偏向一侧,掐人中,老婆子咳出一口黑痰缓过来。就这么一会儿,她身边围了一圈人,麻油见了底。

      五更天,火压下去,库房烧成个黑窟窿。

      "东家呢?找着东家没有?"有人喊。

      "没有!库里库外都翻遍了!"

      沈青梧直起腰,后背衣裳湿了干、干了湿。她往废墟边沿退两步,脚底硌了一下。

      低头,是半张烧剩的纸。

      纸角焦黑,中间几个字还认得出。她捏起来就着火光看。御米壳,三十斤。

      后面一行小字烧掉大半,只剩个残尾,像个院字。

      沈青梧捏着纸角的指头一紧。左右张了张,救火的都在抢水桶。纸页对折,再对折,塞进袖袋最里层。

      直起身,废墟那头站着个背影。灰布短打,不显眼。那人像是觉出什么,回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人就钻进人堆没了。

      沈青梧没追,扣上药箱。这人步子不像救火的。

      回到铺子,天刚亮。王婶端了碗热汤饼过来,见她一身烟灰,拍着大腿直哎哟:"你这是去火场了?一个姑娘家——"

      "婶子,汤饼我吃,别念。"她呼噜呼噜吃了大半碗。饿狠了。本想说火场里的事,话到嘴边又算了。说了,王婶能念叨三天。

      晌午,王婶领着二丫头来了。二丫头大名王杏,圆脸,双丫髻,进门就往药柜前一站。

      "杏儿,从今儿起你认药。"沈青梧从屉子里抓出三把片子,在柜面上摆开,"这三样,分出来。"

      杏儿捏起一片看看,又闻闻:"黄芪、甘草、黄芪。"

      "两样黄芪?"

      "这个甜些。"

      "甜的是甘草。"沈青梧把片子重新摆开,"重来。"

      杏儿又摆一回,还是错。沈青梧的火气陡地蹿上来,抓起一把片子往案上一放:"三样药,闻也闻了摸也摸了,错两回——"

      话没说完,杏儿的睫毛抖了。小丫头咬着嘴唇,头快低到胸口。

      沈青梧把后半句咽回去,吐口气:"是我急了。那片断面有菊花心的是黄芪,甘草没有。再来一遍。"

      杏儿小声嗯了一声,一回分对。

      未时,她支起小铜锅炼蜜炙黄芪。槐花蜜倒进锅里慢慢搅,起鱼眼泡就下黄芪片子,文火翻炒。竹铲不能停,一停粘锅。杏儿凑在边上:"掌柜的,这得炒到什么时候?"

      "炒到片子不粘手,蜜全吃进去。"沈青梧头也不抬,"火候差一分,药性就不是那个药性了。急不得。"

      "那跟烙饼似的。"

      "饼烙糊了能重烙。"她捻开一片黄芪看断面,"药炒过了,一锅全废。"

      铺子里正忙,门口暗了一暗。

      进来三个人。打头的是个瘦高个,穿杭绸直裰,手里摇把折扇。十月的天,摇扇子。他扫了一圈铺子,笑眯眯拱手:"哪位是沈掌柜?"

      "我是。"沈青梧把竹铲放下,"抓药还是看诊?"

      "久仰久仰。"瘦高个自己拖了条凳子坐下,"在下吕松,忝为长安百药行会执事。今日来,给沈掌柜道喜的。"

      "喜从何来。"

      "行会想请沈掌柜入会。"吕松摇着扇子,"长安城里开药铺,没有行会的牌子,进货出货,处处不便。"

      沈青梧擦了擦手:"入会怎么讲。"

      "简单。"吕松伸出三根手指头,"行例钱一季二两,进货走行会的价,童叟无欺。逢年过节行会照应各铺各户,去年腊月还发过桂圆干。"

      "没听说过。"沈青梧道,"我开张才四个月,桂圆干轮不上我。"

      吕松的扇子停了停,又摇起来:"沈掌柜说笑了。今日来还有一桩事。"他压低声音,"永昌行的案子,行会的意思是到胡家为止。有些话说出去,对沈掌柜的铺子不好,对人也不好。"

      铺子里静了一瞬。阿福握着药杵不敢出声,杏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沈青梧把竹铲在锅沿上敲了敲,敲掉粘着的蜜。

      "吕执事。"她抬起头,"入会,我入。行例钱,照交。行会的牌子,我买账。"

      吕松笑开了花:"这就对——"

      "话没说完。"沈青梧不紧不慢地把铜锅端下来,"行会护着会员的买卖,我认。可我是开药铺的,买卖里头有一条叫实话。病人问诊,我得说实话;官府问案,我得说实话。哪天行会规矩里添上'不许大夫说实话'这一条,沈青梧立马退会。"

      吕松的笑挂在脸上,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吕执事还有事?"沈青梧把围裙解下来,"没事的话,我这儿正炒药,火候不等人。"

      吕松站起来,扇子一收,敲敲手心:"沈掌柜,好大的口气。西市行会里十一家铺子,你猜猜货都打哪儿进?"

      "打哪儿进都好。"沈青梧说,"我的货,打山里来。"

      吕松盯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拱手,带着人走了。

      阿福长出一口气,腿一软靠在柜台上:"姑娘,您方才可真——"

      "真什么。"沈青梧把黄芪片子摊开晾着,后背心这会儿才出汗。她倒了半碗温水一口喝干,"得罪人了,知道怕了?"

      "知道怕。"阿福老实点头,"可也真解气。"

      夜里杏儿回去了,阿福上了板门。沈青梧拨亮油灯,从袖袋取出那半张账页,摊平在柜台上。

      纸脆得很,边角一碰就掉渣。她不敢压镇纸,两根手指按着,凑到灯下看。

      御米壳,三十斤。永安二十一年腊月。

      下头还有半个字,烧得只剩个丙字的下半边,挨着一个领字。

      丙。

      沈青梧摸出那块黑铁牌,搁在账页旁边。丹炉底下压着个御字,背面两个字,丙七。

      领货的丙七,跟铁牌的丙七,是不是同一个人?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

      她把账页和铁牌收进旧木匣,和那两枚玉佩放在一处。匣盖合上前,又看了一眼那行小字。

      永安二十一年腊月。那年冬天,爹还在太医院当值。第二年开春,太医院就走水了。

      两场火,烧的是不是同一个窟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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