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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大雪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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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下得极紧。
漫天翻滚的碎白落下来,城墙根底下积了厚厚一层。城门死死合着,外面插着三道重铁闩,里里外外全围着披坚执锐的娄山关守军,长戈在风里泛着冷森森的青芒。
这么大阵仗,插翅难飞。
叶羽一个人立在关内的主道当中,身上的玄色披风被风扯得呼呼响。他垂着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三年了。
穿到这具躯壳里整整三年。这身子的原主原本半点拳脚底子没有,文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要不是叶羽这三年日夜不休地吐纳、打坐、站桩,靠着前任老将军的提携一步步爬上来,这天下第一险的娄山关也轮不到他来接管。
换作平时,关内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可是眼下,那个身形偏瘦的少年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来人。”
守在三步开外的副将立刻快步迈上前,抱拳躬身:“将军,有什么吩咐?”
“方才那个男的去了哪里?几丈宽的长街,怎么一转眼就没了踪迹?你们是怎么盯着的?去问问两翼的哨卡,城门没开,他绝无可能逃出城去。”
副将额头上渗出冷汗,低声应诺:“末将这就加派两队甲士,挨家挨户翻一遍,掘地三尺也把人揪出来!”
重甲撞击的铁叶声很快散开,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跑远。
叶羽抬脚往前走了一步。脚尖落在雪面上,没有陷下去半分。
有些不对劲。
他把气息散开,周遭三丈以内的积雪颤动,树皮的纹路、屋檐下挂着的冰棱,都在脑海里一清二楚。可偏偏没有半点属于活人的内息跳动。
按常理说,凡是习武之人,血气奔涌,内息必然与周遭天地产生摩擦。
叶羽脚下发力,整个人拔地而起,贴着两边的矮墙迅速穿行,脚步快得只在雪地上留下一连串极浅的白印。
他练的阴阳乾坤功已经到了第四重关隘,只差临门一脚就能圆满。这门功夫讲究引天地阴阳入体,上顶阳气,下沉阴气,借阴阳磨砺周身经脉。
可正因为到了紧要关口,暗疾也来得凶猛。
刚跃上柴房顶,叶羽脑门猛然窜上一股热流,像是一块烧红的铁块硬生生按在天灵盖上。头顶阳气过盛,脚底的寒气却死活顶不上来,体内两股气劲当场撞在一处。
他一口气没提上来,身形瞬间砸在雪窝里。
“噗。”
一口热血喷出来,落在雪白的地表上,溅成点点扎眼的红斑。
叶羽半跪在雪里,抬手抹掉唇边的血迹,呼吸粗重。
雪中的寒风吹得面皮生疼,体内翻腾的真气逼得他不得不盘膝坐下调理。真是异乡异客,连自己的身子都难以完全掌控。
他调息了片刻,强压下胸膛里的躁动,起身扶着佩刀,一步一顿地朝着关隘衙署的方向退回去。
街角彻底安静下来。
风声呜呜地刮着,街边堆得有一人多高的干柴堆突然抖了两下。
厚厚的积雪扑簌簌往下落,干柴的缝隙被顶开,里面慢慢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是个小巧的脸蛋,鼻尖冻得通红,沾着几根枯黄的碎草屑,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
“走了吧?那个恶魔终于走了?”
洛羽澜把嘴里的干树叶吐出来,小心翼翼地把身子往外拔。
她缩在柴堆底下冻得直打哆嗦,手脚都麻了,稍微动一下,关节就发出轻微的脆响。
“城门封得死死的,闻天师那个老顽固多半是凉透了。可惜了,老头子虽然话多嘴碎,护送我这一路倒真没二心……”
她揉了揉冻僵的膝盖,一边拍打裙摆上的泥灰,一边小声嘀咕。
刚才叶羽在雪里飘来飘去搜人的架势,她看得清清楚楚。那分明是在用内力搜索活人的气息。
幸好原主压根半点武功不会。
体内没有内力,脉搏微弱得跟只冻僵的鹌鹑差不多,反而误打误撞避开了那门诡异的搜寻功法。
“叫叶羽是吧?长得人模狗样的,下手比谁都黑。”
洛羽澜想起半个时辰前在关口大厅的情形,后背还一阵发凉。
那家伙起初笑脸相迎,端着热茶请他们进关歇脚,转头就把千斤闸落下了,还硬逼着他们吃完席面再走。要不是她平时闲书看得多,瞅见菜汤底下的银针发乌,当场掀翻了桌子钻狗洞跑路,现在尸体都该硬了。
雪下得没有停歇的意思,狂风卷着雪沫往脖领子里灌。
洛羽澜缩了缩脖子,四下张望。主街不能走,两边的巷道也全都是巡逻的兵丁,整座娄山关被围成了铁桶。
她只剩一条路。
翻过娄山关后山的山体。
娄山关依着悬崖峭壁而建,号称塞外雄关。表面上看只有前后的两道险门,可之前在马车上,闻天师指着舆图提过一嘴,关卡背后有一处天然裂开的山脉裂口,穿过去能通往后山的绝壁。
“是这边吧?应该是这儿,可千万别走错了。”
她踩着没过脚踝的深雪,猫着腰在土墙的阴影里小跑。
好不容易绕到了关隘后侧的山崖边上,前面果然出现了一条狭窄的石缝。石缝里黑黢黢的,往外冒着潮湿阴冷的寒气。
洛羽澜停下脚步,站在风口里犹豫。
里面太黑了,天晓得藏着什么毒虫野兽。
还没等她想明白,后方的矮墙拐角处突然传来了粗鲁的呼喝声。
“都把眼睛擦亮了!那个穿青袍的小子肯定就在这附近!”
“搜仔细点!他还能长了翅膀飞去天上不成?”
火把的红光在风雪里隐隐晃动。
“算了,进去是死,留在外面也是死,横竖是个死!”
洛羽澜咬咬牙,侧着身子一头扎进了石缝里。
山洞内部潮湿得厉害,脚下的碎石头又滑又硬,顶上的岩层不断往下渗水,冰凉的水珠砸在后脖颈上,冻得她浑身一颤。
外面虽然冷,但好歹光亮,这里面伸手不见五指。
“我洛羽澜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她扶着冰冷的岩壁,一步一挪地往前蹭。
在原本的世界里,她好歹也是吃喝不愁、每天按时打卡的普通打工人。一觉醒来,身份突然变成了皇帝和贵妃遗落在外的亲生女儿。
刚接到进京认亲的圣旨,还没来得及享受荣华富贵,半道上就杀出来这帮要命的军汉。
四周静得可怕,除了滴水声,就是沉闷的脚步声。
走着走着,岩洞内部突然传出一阵极低的“咕噜噜”声响。
声音又闷又长,在逼仄的石壁间回荡。
洛羽澜整个人僵在原地,背脊贴紧了岩壁,连呼吸都憋住了。
野兽?
还是吃人内脏的怪物?
那声音又响了一声,伴随着胃部的一阵抽搐。
洛羽澜愣了下,伸手捂住自己的肚子。
“折腾大半天,早饭全吐在雪地里了,原来是肚子在叫。”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脚下加快了步子。
快点跑。
生存第一条:局势不对,撒腿就撤。
生存第二条:坚决不作死。
生存第三条:只要能苟住,脸皮可以不要。
原主这身子骨单薄得像块干柴,跑了没几十步,肺管子就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带喘,两条腿沉得跟灌了铅没区别。
“不行了……当年校运会八百米……怎么也能混个及格……这破身体……”
她不得不扶着岩壁大口喘气,胸口疼得发紧。
掌心摸到的石壁全是一层黏糊糊的青苔和黑泥。她下意识抬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虚汗,顿时把满脸的污泥抹得更匀称了。
借着偶尔从上方石缝漏下来的一丁点微光,她看了看黑黢黢的手掌。
“真脏。好歹也是个郡主,混得跟逃荒的叫花子一样。”
好在黑暗没有持续太久。
前方拐弯的地方透出了一片灰蒙蒙的光亮,风声也顺着风口灌进来,带着尖锐的哨音。
“出口!”
洛羽澜脚底下一使劲,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然而一步迈出洞口,眼前的景象直接让她把后半截笑声憋了回去。
外面确实是山外,但根本没有路。
这是悬崖峭壁的半山腰,外面全是呼啸的罡风,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白茫茫的雾气在底下翻涌,别说走下去,往前多迈半步就得粉身碎骨。
“绝路?闻天师你个老骗子,你管这叫通路?”
洛羽澜站在悬崖边上,狂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满脸乱飞。
她小心翼翼探头往崖底瞧了一眼,头晕目眩,赶紧把脑袋缩回来。
下面唯一能落脚的地方,只有斜下方十几丈处横着伸出来的一截枯树干,光秃秃的,挂着几条冻硬的藤蔓。
“跳下去肯定直接散架。”
她捂着被风吹僵的脸,对着空气狠狠啐了一口:“叶羽,你个生儿子没□□的混账东西,逼得本姑娘上天无路下地无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等我回了京城,非诛你九族不可!”
“你回得去么?”
平淡的嗓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来。
洛羽澜浑身的寒毛当场倒竖。
她慢慢转过身。
洞口旁边的岩石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立着一道人影。
叶羽依旧披着那件玄色披风,手里提着未出鞘的长刀,面部肌肉僵硬地扯动了一下,看着她。
“你是人是鬼?”洛羽澜退后小半步,脚后跟踢落了一块碎石,碎石掉下去,半天听不到回音。
“青天白日,这关外哪来的鬼。”叶羽语气平淡。
“那你怎么进来的?”
“这山洞本就是守关的一处暗哨,我镇守娄山关三年,关隘里的一草一木我都摸得透彻。你以为你能甩开我?”
叶羽迈步朝她走过来。
随着他的靠近,洛羽澜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这男人的眼神冷得结冰,根本没有打算留活口。
“停步!”洛羽澜抬起手大喝一声,“你再往前一步,我就从这儿跳下去!”
叶羽脚下停都没停,反而加快了步子:“请便。你跳下去,倒省得我动手脏了刀。”
“你真当老娘不敢跳?”
洛羽澜身子突然往前猛冲,动作极其敏捷,看似要一头栽下悬崖。
叶羽脚步一变,抬手就朝她的衣领抓过去。不管怎么说,他一开始只是想要女人对自己恐惧心生退意,尸体总得落在他手里。
就在叶羽伸手的瞬间,洛羽澜的身形猛地往下一矮。
她根本没打算跳崖。
她整个人贴着积雪的地面滑了出去,双腿在冰面上狠狠一蹬,脚尖不偏不倚,正正踹向叶羽的膝关节外侧。
这一招毫无招式可言,就是街头撒泼打滚的绊子。
叶羽反应极快,硬生生在悬崖边收住脚步,下盘稳如磐石。
可就在他强行扭转重心的刹那,体内的阴阳真气再次逆乱,头顶那股烧红的剧痛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开。
叶羽身形猛烈晃动了一下,脚底的积雪当场碎裂。
洛羽澜双手撑在地上,眼见机不可失,拼尽吃奶的力气,合身往前一撞,双掌狠狠推在叶羽的后腰上。
“给我下去吧你!”
叶羽体内真气反噬,四肢短暂失去了知觉,被这一推之下,整个人直接滑出了悬崖边缘。
狂风呼啸,那道玄色的身影没有发出任何喊叫,直挺挺朝深渊坠落下去。
洛羽澜趴在悬崖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下方。
“咔嚓!”
沉闷的断裂声从斜下方传来。
叶羽的身躯重重砸在了那截横生出来的粗壮枯树干上。粗木被砸得断裂了大半,剧烈晃动着,但也堪堪挂住了他的身体。
他人趴在树干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摔死了还是昏死了过去。
“命挺硬。”
洛羽澜抹掉脸上的冷汗,心脏还在狂跳不止。
第一次动手把人推下悬崖,她两只手抖得不成样子,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可是身后的山洞里,隐隐约约又传来了搜查兵卒的呼喊声。
那些披甲的将士迟早会顺着脚印摸过来。
留在这儿,一旦被抓到,下场绝不会比跳下去好多少。
洛羽澜咬着后槽牙,左右看了看悬崖峭壁的石壁。
这一侧的山崖虽然陡峭,但风化得厉害,山体表面布满了许多凹凸不平的岩缝,还有一些冻结在石缝里的粗藤。
“爬。”
她手脚并用,贴着冰冷彻骨的石壁慢慢往下滑。
山风刀子一样割在手上。
手指抠在坚硬的石棱上,指甲外翻,鲜血顺着指尖渗出来,瞬间被冰冷的岩石冻住,在石头表面抹出一道道暗红的血印。
脚底踩空了两次,身子悬在半空打晃,全靠两条胳膊死死吊着藤条。
手臂酸痛得几乎脱臼,掌心的皮肉被粗糙的岩石磨得稀烂。
洛羽澜低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枯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还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