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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 “明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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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哼,今天先让你们踏实睡上一觉,等到明天天亮,谁也别想从这娄山关走出去。”
叶羽手指搭在沙漏边沿上,轻轻敲击两下。桌案上摊着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六十五县的地势起伏全用墨线标得清清楚楚。
娄山关这地方,在大齐朝廷的版图上连指甲盖大小都算不上,隶属凉州管辖,出了名的荒凉恶劣。说是三大关隘里最坚固的一座,依仗着这片连绵的秃山,可外头的商队宁可多绕半个月的戈壁荒滩,也绝不肯踏进这里半步。路太烂,山太陡,压根没有商贸往来。
更要命的是这片沙石地,种麦子不长麦子,种包谷不出苗。换作别处,饿死几茬人都算寻常,偏偏这里还养着好几千张嘴。
也就叶羽来这里的这三年,营里才见着了油星子。不单顿顿有热乎的熟食,地窖里居然还酿出了金黄浑浊的小麦啤酒。军汉们私底下都在嚼舌根,说这位爷不是凡人,指不定身上带着什么怪方术。
“报——”
门帘子猛地被掀开,灌进来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寒气。
叶羽揉了揉眉心,压低嗓音骂道:“大半夜的鬼叫什么?有话不会白天讲?”
跪在地上的士卒缩了缩脖子,干裂的嘴唇动了两下:“将军,火头营那边刚才盘了账,仓里的粮食见底了。要再没有进项,今年冬天弟兄们只能啃草根喝西北风。”
士卒抬起手,悄悄朝客栈街的方向比划了一下。
叶羽登时站直了身子,几步跨过去,一脚虚踢在士卒的小腿骨上:“收起你那些花花肠子。老子说过多少回,没有军令,谁敢动他们一根毫毛,老子先剁了他的爪子。”
士卒整个人趴伏在地板上,额头贴着冷硬的砖:“属下该死,属下不敢!”
叶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稍微松缓了些:“行了,滚起来。今年饿不着你们,老子肚子里有数,天塌不下来。”
士卒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后半夜雪越下越大,扑簌簌砸在瓦片上。直到黎明时分,风势竟然小了,连那漫天的雪沫子也停歇下来。
天光刚透亮,商队暂住的偏院就有了动静。
闻天师领着人朝议事堂走。
叶羽站在哨塔暗处冷眼瞧着。商队带过来的人手,底细早被摸得一清二楚:领头的闻天师算个一流角色,筋骨内劲都在身上,剩下的随从伙计不过是些粗通拳脚的三流货色,真要动起手来,连关隘里的老卒都拼不过。
身旁跟着的亲兵挠着后脑勺,纳闷道:“头儿,既然他们翻不出大浪,咱直接带几百号兄弟围上去剁了不就结了?何必整天躲在暗处盯着,怪费劲的。”
“多动动脑子。”叶羽侧头看了他一眼,“这叫不打无准备之仗。你以为抢两车粮食就完事了?后头跟着的线要是扯不明白,引来朝廷的禁军,你拿命去填?”
亲兵不敢接话了。叶羽拍拍袍子上的灰尘,迈开步子:“走,去堂前会会。再不去,人家该满大街喊冤了。”
此时的议事堂内,两道人影立在堂屋正中。
一个是闻天师,灰袍长须,垂手站着;另一个则惹眼得多,一身月白色的缎子长袍,腰间束着温润的玉带,头上扣着黄金镶玉的发冠,脚踩一双掐金丝的软底黑靴。
“郡主,老臣实在忍不住要劝你两句。”闻天师侧身低语,“这里是苦寒边塞,全是刀口舔血的野蛮武夫。你非要跟过来见识塞外风光,老臣拦不住,可你换上这么一身行头,岂不是把‘富贵’两个字直接贴在脸皮上?”
白衣人眉梢扬起,唇角微动:“闻先生,私底下少用那些尊称。本……我心里有数。再说了,那位威名远扬的大将军神神秘秘的,我倒要亲眼瞧瞧,能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折腾出名堂的,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长廊外头传来一阵沉闷的踏地声。
“咚,咚,咚。”
步子极稳,踩得老木板微微发颤。
天色再度转阴,屋檐外头又飘起了细碎的雪子。
“有人过来了。”闻天师右臂一横,将白衣人护在斜后方,“不管是哪位,先别吭声,老夫倒要探探他的底细。”
木门被推开一条缝,叶羽缩着脖子溜达进来,身上裹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皮袄子,手里还拎着半块没嚼完的干肉。
闻天师看清来人,绷紧的手臂松了下来,神情有些尴尬:“叶兄弟?怎么是你?我们……这……”
大半夜不告而来,直接摸进人家的正堂,这事搁在规矩森严的中原,抓住了打折腿都不为过。
叶羽把肉干塞进嘴里嚼着,眉眼弯弯地瞅着面前的两个人:“我也纳闷呢。昨晚明明说好了,等我今早去客栈带两位过来引见将军,怎么一睁眼,你们两位自己溜达进来了?还有,这位面生得很,俊俏得紧啊,哪位府上的贵公子?”
闻天师被问得语塞,嘴皮子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站在后头的白衣人抬手拨开闻天师的手臂,往前跨了一步,理直气壮地开口:“这位大哥,话不能这么讲。是你失约在先,天都亮透了也不见人影。我们去问当值的哨卒,人家说你还蒙头大睡呢。我们体谅你辛苦,不忍心吵你清梦,这才自个儿过来的。再说了,守门的军爷也没拦着,这怎么能算擅闯?”
叶羽上下打量了这位一番。细皮嫩肉,脖颈白皙,耳垂上虽然用药膏抹平了,可细看依然能瞧出扎过耳洞的痕迹。装男人装得挺像,可惜骨子里的娇气怎么掩也掩不住。
“合着全怪我贪睡了?”叶羽叹了口气,摊开双手,“那可真是不巧,两位白跑了一趟。”
闻天师眉头微皱:“怎么讲?”
“大清早刚接的紧急军情,北边的哨所出了乱子,大将军亲自披甲带队,把城里能战的精锐全抽调走了,连口热汤都没顾上喝。眼下这关隘里,就剩下几百个老弱残兵看家,我算是个领头的伙食总管。”叶羽信口胡诌,脸上连半点慌乱的神情都没有。
闻天师猛地上前半步,脚下青砖发出轻微的闷响,整个大堂的空气仿佛瞬间冷凝了下来。
“当真如此?”闻天师双眼微眯,盯住叶羽的脸。
叶羽脸上的笑纹半点没变:“闻老哥,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拿军情大事实打实地骗你啊。今天天不亮大军开拔,马蹄铁裹了麻布走的,不信你现在去校场看,连根马毛都找不着。”
这倒是实情,商队昨夜安排在暗处放哨的暗桩,确实听到了半夜里大规模队伍离城的脚步动静。
闻天师盯着叶羽看了好半天,忽然松了口气,也跟着笑了一声。
白衣人却有些急了:“去了何处?我今天傍晚前就得启程回返,好不容易来这一趟,总不能连大将军的影子都见不到吧?”
叶羽看着她那张满是懊恼的脸,抬手朝北边一指:“真要见,倒也不是没办法。跟着我往北赶个五百里,去镇北关。将军这会儿多半奔那儿去了。”
“镇北关?”白衣人凑近了两步,“那不是最靠近北荒的前线吗?他带兵去那里干什么?”
两人的距离拉得很近,叶羽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带着的一股子极淡的熏香气,混杂着马车里的檀木味,跟这满屋子的铁锈风沙格格不入。
闻天师在旁边急得直揉眉心,偏又不好明着把人拉开。
“算了吧,冰天雪地的,谁耐烦跑五百里去看个糙汉子。”白衣人后退半步,撇撇嘴,“改日有机会再来。你安排人手送我们出关,车队要赶着折返京城。”
叶羽顺着她的话接下去:“京城好啊。听说京城连路面都是平整的石板,街上卖的吃食从早到晚不重样,神仙日子也不过如此吧?”
白衣人抬起下巴:“你没去过京城?你好歹也是个统领差事的小官,竟连京城的城门朝哪开都不明白?”
“穷乡僻壤呆惯了,没见过世面。”叶羽顺坡下驴,拱了拱手,“往后若是有机会去京城讨口饭吃,这位公子可得做东,请我尝尝地道的京都美味。”
白衣人轻笑一声:“那得看本……看本公子到时候的心情了。”
叶羽拍了拍巴掌:“那是自然。不过来者是客,大将军走前特意交代过,远客临门,断没有饿着肚子赶路的道理。送别酒必须得喝,饭菜后厨都备妥了。”
不等两人拒绝,两个亲兵已经抬着沉甸甸的木托盘走了进来。
大盘的煎肉冒着滚烫的油泡,滋滋作响,焦香味混着粗盐和辛香料的味道,直冲鼻腔。旁边还搁着两坛刚开封的浑浊酒水,气味微酸带甜,麦香扑鼻。
几个人在长桌旁坐下,白衣人居中,叶羽和闻天师分坐左右。
白衣人盯着面前那块切得整整齐齐的肉块,用银刀戳了戳,轻声念叨了一句:“这荒山野岭的,竟真能做出煎牛排的样式……”
肉香确实勾人,她昨晚本就没怎么吃饱,眼下也顾不上挑剔,几块肉下肚,又喝了两口那奇奇怪怪的小麦酒,肚子顿时撑得鼓胀。
“怎么?胃口不合?”叶羽侧过头问。
白衣人伸手按着小腹,两颊泛起微红,眉头挤在一块儿:“撑得慌,肚子里翻江倒海的……茅房在哪儿?快带路。”
叶羽指了指门外:“出门往左拐,穿过夹道就是。二柱,领这位公子过去,别叫风吹着。”
“好,快点。”白衣人急匆匆起身跟着亲兵跑了出去。
闻天师见状也想站起来跟上去:“老夫去外头守着……”
“哎,闻老哥,小孩子拉肚子,你跟去茅房外头蹲着算怎么回事?”叶羽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卡得极准,“来,咱俩把这坛烧刀子干了,边塞粗酒,不上头,暖身子最管用。”
闻天师被劝得没法推脱,只能坐回原位。
叶羽提起酒坛子倒酒,宽大的袖口在碗口上方极快地拂过。两包粉末在触碰到烈酒的瞬间融化得无影无踪,甚至连原本浑浊的酒色都没有改变分毫。
三年的边塞生活,叶羽学会的最实用的手段不是兵法阵型,而是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对头彻底闭嘴。
闻天师心中牵挂着外头的安全,只想应付过去,端起大碗仰脖就倒进了喉咙。
烈酒入腹,一线辛辣直接烧到胸口。
叶羽也端着大碗喝得干干净净,喉结滚动之间,体内浑厚的内力早已运转到经脉各处,指尖在桌案底下微微一抖,一滴带着黑褐色的液体从指甲缝里悄然渗出,滴落在地砖的泥垢里。
“闻老哥好酒量。”叶羽放下空碗。
闻天师擦了擦胡须上的酒渍,刚要开口说话,整张脸突然僵住,胃腹深处像是被无数枚钢针狠狠扎穿,剧烈的绞痛让他整个人猛地弯下腰去:“呃……你这酒里……”
“酒里加了点提味的好东西。”叶羽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闻天师又惊又怒,猛地提气想要拍桌而起,却发现丹田内的真气像是灌了铅水,滞涩得根本提不上来。他到底是老江湖,拼着脏腑剧痛,左手一把抄起桌上的粗瓷酒坛,用尽全身气力朝叶羽的脑袋狠砸过去!
叶羽坐在原地连身子都没挪动,右手呈爪状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了闻天师砸过来的小臂。
酒坛在距离叶羽额头半寸的地方骤然停住。
“你……你到底是谁……”闻天师喉头涌上一口黑血,两只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你绝不是个伙食兵……那大将军……根本就是……”
“临死了还问这么多,不嫌累?”
叶羽五指猛然收紧,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闻天师发出短促的闷哼,身体剧烈抽搐,用尽最后的气力想要挣脱,左腿从下方狠狠蹬向叶羽的小腹。
叶羽看都没看,另一只手化拳为锤,直直砸在闻天师的肩胛骨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大厅里回荡,整面肩骨被硬生生砸得陷了下去,半边身子的经络瞬间断绝。
闻天师整个人瘫软在地,嘴里的血沫子大口大口地往外喷,染红了大片地面。他死死盯着叶羽的靴子,断断续续地喘息:“郡……郡主若死在这里……京城的大军……会把这娄山关踏成平地……”
“京城离这儿两千里地。”叶羽踩在他的胸口上,脚尖缓缓碾压,“山高皇帝远,等他们查到这里,老子早换地方当草头王了。”
“你……不得好死……”
叶羽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脚跟骤然发力下压。
咔嚓一声闷响,地砖裂开数道缝隙,地上的身躯抽搐了两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厅堂内重归死寂,只剩下血水顺着砖缝蔓延的细微声响。
叶羽甩了甩手腕上的血渍,正准备叫门外的亲兵进来收拾残局,耳尖却突然动了动。
太安静了。
按照常理,茅房就在前头的夹道边,二柱那大嗓门如果在外头,隔着三道墙都能听见动静。可现在整个后院连一点风声人声都听不见,仿佛所有活物在一瞬间全凭空蒸发了。
叶羽心头微沉,快步冲出大厅,反手抽出了门栓后藏着的一柄无鞘短刀。
院子里大雪纷飞,风卷着雪片在半空打着旋。
商队的马匹还老老实实地拴在马棚里,车架上的帆布也没动过。
可这占地几十丈的院落里,除了那些被雪花半掩住的死物,连半个人影都看不到了。
二柱不见了,那个拉肚子的白衣郡主不见了,甚至连刚才在偏房烤火的几个随从伙计,也全都没了踪迹。
地上只有几行浅浅的脚印,一路延伸到院墙的死角,在冰冷的青砖墙根底下,干脆利落地彻底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