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锦淮南》胖天帝

17、“此时无声胜有声。” 次

　　次日巳时，冬阳稀薄。

　　御花园中枯枝覆雪，寒梅初绽，池面结着薄冰，映着天光，冷白如镜。石亭中早已摆下茶席，银壶温着新茶，果碟里盛着蜜饯、酥饼、玫瑰糕，连案上的青瓷花瓶里也插了几枝开得正盛的红梅。

　　叶贵妃来得不早不晚。

　　她今日穿得素净，一身淡青色宫裙，外罩月白披风，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未施珠翠，却自有一股清冷之气。她身后跟着两名宫女，低眉顺眼，脚步轻悄。

　　亭中已坐了数人。

　　居首的是丽妃，身着绯红宫装，眉目艳丽，指尖染着丹蔻，正用银匙轻轻搅着茶盏。她身旁坐着婉嫔，鹅黄宫装，眉眼温婉，却时不时抬眼打量亭外。再远处，郑美人、吴常在、孙静嫔等人分坐两侧，或低声说笑，或低头饮茶，目光却都似有若无地往园门处飘。

　　丽妃见叶贵妃进来，唇角一扬，笑道：“叶贵妃来得正好。今日寒梅开得极好，咱们正缺个会赏花的。”

　　叶贵妃在石凳上坐下，淡淡道：“嫔妃雅集，本宫本不该来。”

　　丽妃笑道：“怎么不该？陛下让你留在宫中，咱们这些做姐妹的，自然要尽一尽地主之谊。”

　　她说“姐妹”二字时，眼尾微微一挑，语气里却全无半分亲近。

　　婉嫔轻声道：“叶贵妃初来宫中，怕是还不熟悉规矩。咱们后宫虽不比前朝，可也有后宫的体统。叶贵妃若是哪里不懂，尽管问便是。”

　　叶贵妃端起茶盏，并未饮，只道：“多谢提醒。”

　　丽妃见她神色冷淡，心中本就不快，又见她连茶也不肯喝，便笑道：“叶贵妃是不喜这茶？”

　　叶贵妃道：“茶是好茶，只是本宫喝不惯。”

　　丽妃脸色微沉：“这茶是御茶房特供，连陛下都夸过。叶贵妃喝不惯，莫非是嫌咱们后宫的东西配不上你？”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郑美人掩唇笑道：“丽妃姐姐多心了。叶贵妃许是路上受了寒，胃口不佳。”

　　吴常在却接口道：“可叶贵妃方才说话中气十足，哪里像受了寒？”

　　几名宫女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叶贵妃将茶盏轻轻放下，道：“本宫不过说茶不合口，诸位何必引申？”

　　丽妃冷笑一声：“叶贵妃说得轻巧。可你可知，在这后宫里，一句话错了，便是大不敬？你昨夜陪叶侍卫在雪中说笑，今日又来御花园，倒像是把宫中规矩当成了儿戏。”

　　叶贵妃抬眼看她：“丽妃想说什么？”

　　丽妃慢慢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道：“本宫想说，叶贵妃既入了宫，便该守宫的规矩。陛下召你入宫，是恩。可恩宠不是护身符。你若不知分寸，迟早要吃亏。”

　　她说着，忽然伸手，将叶贵妃面前的茶盏轻轻一推。

　　茶盏倾斜，半盏热茶泼在叶贵妃袖口上。

　　温答应低呼一声：“哎呀，叶贵妃的衣裳……”

　　丽妃却像没看见，只道：“瞧，叶贵妃连茶盏都端不稳。可见是不懂规矩。”

　　叶贵妃垂眸看着湿透的袖口，神色未变。

　　她正要开口，廊外忽有一道脚步声传来。

　　叶羽从回廊尽头走来。

　　他未穿甲胄，只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步履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寒风吹过，衣袂微扬，他走到亭前，目光先落在叶贵妃袖上，又扫过丽妃。

　　丽妃见到他，脸色一沉：“叶侍卫，此处是后宫，你一个外男擅入，不怕御史参你？”

　　叶羽道：“我奉命随行。”

　　丽妃冷笑：“奉谁的命？”

　　叶羽不答。

　　郑美人忙道：“叶侍卫，我们不过是与叶贵妃说笑，并无恶意。”

　　叶羽看向她：“说笑？”

　　吴常在也道：“是，只是茶盏不小心碰翻了。”

　　叶羽走到石桌旁，伸手拿起那只茶盏。茶盏尚有余温，边缘有指痕。他看了一眼，又看向丽妃。

　　“是你推的？”

　　丽妃脸色一变：“你放肆！本宫也是你能质问的？”

　　叶羽道：“在这宫里，动手的人，比位分更该被问。”

　　丽妃怒极反笑：“好，好一个叶侍卫。你以为陛下宠你几分，便能在后宫横行？来人——”

　　她话音未落，身后两名嬷嬷已上前，欲拦叶羽。

　　叶羽身形微动。

　　他只往前踏了半步，右手一拂，两名嬷嬷便觉腕上一麻，身子不由自主向后跌去。其中一人脚下一滑，险些撞上石桌。

　　亭中众人皆是一惊。

　　丽妃厉声道：“叶羽！你敢在御花园动粗？”

　　叶羽道：“我只动该动的人。”

　　丽妃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叶贵妃道：“她坏了宫中规矩，本宫教训她，与你何干？”

　　叶贵妃终于开口：“丽妃，茶是你推的，话是你说的。若要讲规矩，也该先讲你自己。”

　　丽妃猛地转身，抬手便向叶贵妃脸上扇去。

　　这一掌来得极快，指尖丹蔻鲜红，带着几分狠意。

　　叶贵妃并未退。

　　她若退，便输了。

　　可手掌尚未落下，腕上忽然一紧。

　　叶羽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侧，两指扣住丽妃手腕，轻轻一扭。丽妃痛呼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向前踉跄。

　　叶羽顺势一送。

　　丽妃脚下踩到结冰的青石，整个人向前扑去。

　　“扑通”一声，她跌入池边破冰之处。

　　池水冰冷刺骨，虽只没过腰际，却足够狼狈。她发髻散乱，珠钗滑落，丹蔻沾泥，裙摆尽湿。几名宫女吓得尖叫，连忙上前去扶。

　　丽妃从水中抬起头，满脸羞愤：“叶羽！你竟敢——”

　　叶羽站在池边，神色平静：“池边结冰路滑，嫔妃行走不稳，摔下去也是常事。”

　　丽妃气得几乎晕厥。

　　婉嫔慌忙跪下：“叶侍卫息怒，丽妃姐姐只是一时失言……”

　　郑美人也颤声道：“是，是，都是误会。”

　　叶羽没有看她们，只低头替叶贵妃拂去袖上水渍。

　　叶贵妃轻声道：“你这一脚，今日之后，后宫不会有人再敢小瞧本宫。”

　　叶羽道：“也不是小瞧你。她们只是怕了。”

　　叶贵妃微微一怔。

　　这时，丽妃已被扶上岸。她浑身湿透，眼中尽是怨毒，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支金簪，朝叶羽刺来。

　　“我杀了你！”

　　这一刺虽无章法，却狠辣异常。

　　叶羽侧身避开，左手探出，扣住她手肘，右手一掌拍在她肩头。丽妃只觉半身一麻，金簪脱手飞出，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她还未站稳，叶羽已抬掌。

　　这一掌并不重，却准。

　　“啪”的一声，丽妃整个人被扇得跌坐在地，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

　　亭中一片死寂。

　　连风都像是停了。

　　婉嫔伏在地上，浑身发抖。郑美人、吴常在更是面色惨白，连头都不敢抬。

　　叶羽收回手，淡淡道：“这一掌，是教你记住：后宫有后宫的规矩，前朝有前朝的刀。”

　　丽妃捂着脸，眼中泪水与池水混在一处，却再不敢出声。

　　叶贵妃看着这一幕，心中竟有些发冷。

　　她昨夜才说过，一旦开始杀戮，便再也停不下来。可方才叶羽出手时，眼中并无杀意，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清醒。

　　那比杀意更让人心惊。

　　片刻后，远处传来脚步声。几名内侍匆匆赶来，见到池中狼狈的丽妃，又见到叶羽立于亭中，皆不敢多问，只低头行礼。

　　叶贵妃起身，对众人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丽妃娘娘受了惊，先回宫歇息吧。”

　　丽妃恨恨看了她一眼，却终究不敢再闹，由宫女扶着，踉跄离去。

　　其余妃嫔也纷纷告退。

　　御花园中很快只剩叶贵妃与叶羽二人。

　　寒梅残瓣被风吹落，飘在湿石上，像一层薄雪。

　　叶贵妃轻声道：“你方才那一脚，那一掌，会惹来很多麻烦。”

　　叶羽道：“麻烦不是从今日才开始。”

　　叶贵妃看着他：“你不怕？”

　　叶羽道：“怕。”

　　叶贵妃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