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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拿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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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稳了。”
叶烟寒把灯笼递过去的时候,竹柄贴着叶羽的手指滑过去。雪水化在竹篾上,又湿又冷。
“这灯笼骨架松,换过两回油纸,经不住大风吹。”她把收拢的斗篷往里掩了掩,风把白狐毛吹得乱翻,蹭在下巴颏上,“雪大,路滑,你脚底下留神。”
叶羽接了灯笼。暖黄的光落在脚边那层新雪上,化开一小团光斑,没风的地方雪落得慢,有风的地方雪横着刮。他抬头看了眼头顶,黑压压的云块堆在宫墙脊梁上,不见星子,不见月亮。
这宫里的时辰,走得总比别处慢。
他提着灯转身要下台阶。
“叶侍卫留步。”
声音不高,落在风雪里,刮得人耳朵发凉。
叶羽脚步停下来,靴底在积雪上碾出极轻的咯吱声。他回过身看过去。
叶烟寒还立在长廊的风口处。风扯着她的厚氅,下摆掀开又落下,她整个人立得笔直,神情平平淡淡,瞧不出害怕,也瞧不出冷。
“你懂我为何非要进这个门么?”她问。
叶羽拎着那盏随时会灭的灯笼,声音在冷风里显得硬邦邦的:“愿闻其详。”
叶烟寒把手拢进袖笼里,慢慢吐出一口白气:“大熵立国百余年,外头瞧着锦绣堆叠,内里全是窟窿。权臣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北边的蛮子年年压境。当今圣上年纪大了,折子看上半个时辰就头疼,底下送上来的全是歌功颂德的虚话。宫里夜夜笙歌,外头的百姓卖儿卖女,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叶家世世代代替朝廷卖命,太祖那会儿,家里死了多少男丁才换来那块铁券。如今倒好,眼看着这栋大屋子烂透,连梁柱都要塌下来。”
她停住,声音在风里打了个顿,带了点微不可察的颤:“我进宫,图的不是凤冠霞帔,更不是后宫里那点争风吃醋的破事。我只是想瞧瞧,这烂透了的宫闱深处,到底还能不能找着一条生路。”
叶羽立在阶下,没搭话,只低头看着灯笼里那一星跳动的烛焰。
“你心里在想朴贵妃的事,对不对?”叶烟寒自顾自往下讲,步子往前挪了两寸,站在廊檐的滴水槽边上,“你觉得圣上昏庸,为了莫须有的由头要她的命?她不过是个由头罢了。拔起萝卜带出泥,圣上要动的,是她后头站着的那些老东西。国师、御史台、还有盘根错节的江南世家。这些人的根须扎在国运里,早把骨髓吸干了。眼下不动刀子,往后连拔刀的力气都没了。”
叶羽抬了抬眼皮:“所以你找我来替你杀人?”
“不是我找你杀人。”叶烟寒侧过脸,风卷着细雪落在她眼角,化成水珠淌下来,“是这鬼世道逼人杀人。”
雪花一片接着一片落下来,融在她鼻尖上,透着一股青白的冷。
“我早年间也犯过傻,以为讲道理能走得通。退一步,忍一时,总能换来安稳。后来在这红墙里待久了才看明白,善心在这地方就是催命符。你想护住一个人,手底下就得先弄死三个;你想把路扫干净,就得先拿铁锨把绊脚的骨头砸碎。”
叶羽盯着她,嘴角扯了扯:“这么说,娘娘手里沾的血也不少。”
叶烟寒没接话,目光落在长街尽头的黑影里,好半晌才低声回了两个字:“沾过。”
“几条人命?”
“记不清了。”
“那你夜里睡得安稳么?可曾后悔过?”
叶烟寒偏过头看他。
风停了一瞬,天地间静得只剩下雪粒落在瓦片上的细碎响动。
“后悔有什么用?”她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喜怒,“后头的百姓还在啃树皮,朝廷里的硕鼠还在搬运国库。我只要后退一步,前头死的人就全白死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走下三级台阶,鞋尖停在距离叶羽半步远的地方。
“叶侍卫,你记好这句话。刀一旦抽出来,见了第一滴血,你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叶羽握着灯笼提梁的手指紧了紧。
朴贵妃倒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咕噜响了一声,温热的血溅在他手背上,烫得发麻。他当时站在床幔旁边,看着那具穿着金丝宫装的身子慢慢冷下去,心里头居然连一丁点慌乱都没有,反倒生出一种荒唐的轻松。
原来杀个高高在上的贵妃,跟在塞外宰一只羊,没有半点分别。
“你说这么多,”叶羽冷笑了一声,“是想劝我收拾包袱滚蛋,还是想替我念几卷往生经?”
“都不是。”叶烟寒垂下眸子,看着他手背上还没擦干净的暗红色血痕,“我只是提醒你,脚底下踩的是什么路。”
“路是我自己选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掉下来也是我自己的事,犯不上娘娘替我操心。”
叶烟寒眼底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明日下了早朝,你跟我去后宫转一圈。”
叶羽皱了皱眉头:“去那脂粉堆里做什么?”
“去瞧瞧那些见不得光的人。”叶烟寒语气微冷,“朴贵妃没了,这后宫塌不了天。前头还有李贵妃、王贤妃,后头还有一群指望着父兄得势的嫔妾。每一个后头都连着几张嘴,连着几条命。你以为宰了一个,别人就吓得尿裤子了?他们只会把爪子收得更深,下毒的法子想得更隐秘,递出来的软刀子更要命。”
“那又如何?”叶羽挑眉,“娘娘的意思,是让我挨个摸进她们寝殿,全抹了脖子?”
“你当后宫是什么地方,由得你胡来?”叶烟寒冷冷扫了他一眼,“我是要你看清楚,谁在装疯卖傻,谁在暗度陈仓。”
叶羽没接话,只把灯笼换到了左手。
“全是为了自己那点算盘罢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字字扎人。
叶烟寒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大家伙儿忙活来忙活去,全是为了自己那点私欲。”叶羽转过身,抬手指了指四周高耸的黑黢黢的宫墙,“你说为了天下,为了苍生,你进宫这几年,塞北饿死的人少了一个没有?你说叶家满门忠臣,当年叶老将军屯田私扣军饷的事,当真全是为了填补军伍?圣上要除掉权臣,不过是怕龙椅坐不稳;那些娘娘争风吃醋,也不过是想让自己母家多分几亩好地。”
他目光落回叶烟寒脸上,眼神里带了点不加掩饰的嘲弄。
“你在这深宫大院里运筹帷幄,夜里算计,白日演戏,天下苍生认得你是谁?他们要的是一口热汤饼,不是你替他们打下的清平盛世。说到底,你所求的,无非是叶家在史书上留个好名声,无非是你自己在这棋盘上赢那一局。”
叶烟寒的脸色彻底白了下去。
她唇瓣抿得死紧,下唇被咬出一道清晰的白印,整个人僵在雪地里,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换作旁的太监宫女敢这么同她说话,早被拖到慎刑司打烂了嘴。偏生面前这个人,一身玄色武服,站得笔直,眼里干干净净,全是挑衅。
风又刮起来了,卷起地上的浮雪,打在两人衣襟上。
“不过,”叶羽忽然改了口,方才那一股逼人的冷硬淡下去不少,“明日我陪你走这一趟。”
叶烟寒抬眼看他,满脸写着不解:“你方才不是觉得全是笑话么?”
“笑话归笑话。”叶羽拎了拎手里的灯笼,火苗晃了晃,又稳下来,“我这人好奇心重,倒真想瞧瞧,这宫里到底还藏着几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
他说完这话,也不等叶烟寒应答,转身就走。靴子踏在积雪上,声音沉闷,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很快就拐进了偏殿的回廊深处。
叶烟寒一个人站在原地。
风穿过长廊,吹得宫灯不住打转。她低下头,看着雪地上留下的两串脚印,一串是自己的,凌乱浅显;另一串是叶羽的,深而扎实。
私欲。
他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那么随意,却像是一枚冰锥子,顺着骨头缝直接插进了心口。
真全是为了私欲么?
叶烟寒自嘲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若是为了私欲,当年何必辞了江南的婚事,非要一头扎进这见不得天日的冷宫深院?若是为了私欲,何必在这冰天雪地里,同一个油盐不进的侍卫扯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可她没法反驳。
因为她不得不承认,方才某一瞬间,看着朴贵妃咽气,她心里头确实升起过一丝大权在握的畅快。那种能主宰别人生死的快感,确实比佛堂里的经文更让人着迷。
她拢了拢斗篷,转身往自己的寝阁走。
廊下的雪水滴在青石板上,发出极有节奏的声响。路过那口枯井的时候,她脚步停了停。
那是前年投井的一个答应,尸首捞上来的时候,身上全泡烂了,手里还死死抓着半块没吃完的金丝糕。那时候叶烟寒就明白,在这座城池里,讲道理是活不长的,讲良心更是死无葬身之地。
叶羽说得没错,她手里的确沾了血,往后还得沾更多。
她不怕沾血,她怕的是这双手洗不干净,最后连刀都握不住。
“娘娘,您怎么在风口上站着?”贴身宫女云香挑帘子迎出来,手里拿着个鎏金暖手炉,慌忙塞进她怀里,“外头落这么大雪,偏房那位是个粗人,不懂规矩,您何苦亲自去送他?”
手炉很热,隔着兔毛套子烫在掌心里。
叶烟寒没接这话,只问:“乾清宫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娘娘的话,万岁爷服了安神汤,已经歇下了。”云香压低了嗓门,警惕地往四周瞅了瞅,“不过国师方才递了牌子进宫,在外书房候了半个时辰,才被大总管劝回去。走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很。”
“他脸色自然难看。”叶烟寒跨过门槛,进了暖阁,屋里的地龙烧得旺,热气扑面而来,激得她脸颊泛起一阵刺痛,“朴贵妃是他远房表亲,每年往国师府送的金银细软能装满三艘大船。财路断了,任谁都笑不出来。”
她解下斗篷,随手递给云香。
“去把明日去各宫请安的礼单拿来。”
云香愣了一下:“娘娘,朴贵妃的事还没发落明白,明日各宫定是闭门谢客,咱们何必去触这个霉头?”
“闭门谢客?”叶烟寒冷笑,“她们今夜怕是连合眼都不敢。朴氏一死,协理六宫的大印空了出来。李贵妃盯着,王贤妃也盯着,底下那些有皇子的嫔妃,哪个不是把脖子伸得老长?”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面孔。
二十四岁,在这宫里已经不算年轻了。脂粉敷得再厚,眼底那股子疲惫也遮掩不住。
“拿礼单来就是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
云香不敢再多言,连忙低头退了出去。
屋内静下来,只有地龙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响动。
叶烟寒拉开妆台最下层的抽屉,里头没有首饰,只放着一把极精巧的小匕首,鞘上镶着几颗暗淡的绿松石,是当年离开边关时,兄长偷偷塞给她的防身物件。
她拔出匕首,刃口上淬着寒芒。
方才叶羽那张满不在乎的脸又浮现在眼前。那人身上带着一股荒原上的野气,没受过宫规的驯化,哪怕穿上禁军的铠甲,骨子里还是匹不服管教的狼。
这样的人很危险,随时可能反咬一口。
但正因为他谁都不在乎,谁的账都不买,他手里的刀才最锋利。
她要借这把刀,把眼前的迷局劈开一条口子。
至于私欲……
叶烟寒抬手将匕首插回鞘中,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在这吃人的深宫里,若连那点想要活下去、想要把仇人踩在脚底下的私欲都没了,那剩下的,就真成了一具走肉。
窗外的雪落得越发紧了,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