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战云压境父亲忧心 “我不走。 ...
-
“我不走。”
林漾的声音不大,却硬得像块石头。
父亲坐在炉火边,没看她,只盯着火苗,半晌才开口:“尼亚,这不是逞强的时候。”
“我没逞强。”林漾走过去,蹲在父亲脚边,仰起脸,“爸,我大老远跑回来,就是回来守着你们的。你现在让我带着妈妈和奶奶走,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我做不到。你才是逞强。”
母亲在一边抹眼泪,奶奶坐在轮椅上,浑浊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父亲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林漾的头,手掌粗糙,带着烟味。“傻孩子,”他的声音哑下来,“爸爸是怕你们出事。东边炮火连天,说不定哪天一觉醒来,就……”
他没把话说完,可那半句比整句更重。
林漾抓住父亲的手,很用力:“那就一起走。爸,你跟我们一起去西边,去姨妈家。”
父亲没接话。他慢慢抽回手,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在炉火上点了,吸了一口。烟雾升起来,把他的脸遮得模糊。
“家里还有货,仓库里压着半年的货。”他盯着炉火,“我要是走了,那些货就烂在那儿,血本无归。等仗打完,咱们一家人喝西北风去?”
林漾急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那些货!”
“我不想着,谁想着?”父亲突然抬高了声音,随即又压下来,像是被自己的火气吓了一跳。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那点火气已经散了,只剩疲惫,“尼亚,爸爸没本事,一辈子就攒下那么点家底。我得守着它。你们去西边躲几天,等这边太平了,我再接你们回来。”
林漾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太了解父亲了。这个倔强的、总把“战斗的民族后裔”挂在嘴边的男人,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嘴上说的是货,是家底,可她听得出来,他是不想让她们娘仨留在这危险的地方,他自己留下来,替她们守着这间屋子、守着这个家。
“爸,”林漾的声音软下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回来,不是回来当逃兵的。”
父亲的手顿住了。他转头看女儿,看见她眼睛里那点和他如出一辙的倔强,忽然就笑了,笑得眼角泛湿。
“像,真像。”他喃喃,“这脾气,随我。”
那天晚上,一家人谁也没再提走的事。
林漾帮母亲洗了碗,又给奶奶擦了身,把老人扶上床,盖好被子。奶奶拉着她的手,小声问:“尼亚,外头是不是要打仗了?”
“没事,奶奶。”林漾把老人的手塞回被子里,“有我在呢,天塌不下来。”
这话她说得轻,可自己心里也没底。她哄睡了奶奶,轻手轻脚退出来,走到客厅。
父亲还坐在炉火边,背对着她,一动不动。烟已经抽完了,他手里空空的,就那么佝偻着身子,望着炉火出神。林漾走过去,把一条毯子轻轻披在他肩上。
父亲没回头,只拍了拍她的手。
“去睡吧。”他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林漾应了一声,回了房间。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出手机,给邱天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邱天很快回:“没。怎么了?”
她盯着这三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没什么,就是有点想你。”
邱天回:“我也想你。早点睡。”
林漾把手机贴在胸口,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浸湿了枕头。她没有告诉邱天,这里快要打仗了,她爸爸想让她带着妈妈和奶奶逃去西边。她不敢说,她怕他隔着几万公里,替她担惊受怕,却又什么都做不了。
那该多难受啊。
她舍不得让他难受。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林漾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她披了件衣服走到窗边,往外一看,街上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平日里安静的巷子,这会儿挤满了人。有人推着板车,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有人抱着孩子,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有人开着三轮车,车斗里塞得满满当当。人们脚步匆匆,脸上带着相同的惶惶,全往西边赶。
她听见楼下有人在喊:“快走快走,听说东边的桥被炸了!”
林漾的心猛地一沉。她跑出房间,父亲已经站在门口了,正望着街上的人流,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母亲在屋里收拾东西,手忙脚乱地往袋子里塞衣服和干粮。
“爸,出什么事了?”林漾问。
父亲没答,只把门关上,转身对她说:“去,帮你妈收拾。今天必须走。”
林漾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很沉,很闷,像是大地都跟着抖了一下。屋里的灯闪了闪,墙上的相框“哐当”一声掉下来,摔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林漾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父亲一把拽过她,把她往屋里推:“去!跟你妈收拾东西,带你奶奶走!”
“爸!”林漾抓住他的胳膊,“你跟我们一起走!”
父亲看着她,眼里有光在闪,最终只摇了摇头:“我留两天,把仓库的货转出去,就去找你们。”
“你骗我!”林漾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每次都这么说!”
父亲没再解释。他转过身,从门后摸出一把铁锹,扛在肩上,大步往门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丢下一句:
“尼亚,照顾好你妈和奶奶。”
说完,他就走进了街上那片慌慌张张的人流里,越走越远。
林漾追到门口,扯着嗓子喊:“爸!”
人流如潮,把她父亲的身影吞没。她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眼泪糊了满脸。
而她不知道,就在她看不到的街角,父亲回头望了她一眼,又毅然转过身,朝着炮声响起的方向,大步走去。
那一年,维兰东部边境的战火,正式烧到了她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