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庭公寓1403室》飒樱

4、上门 你们是诚心

　　第二天一早，没睡几个钟头的苏小泠艰难地爬了起来，迷迷瞪瞪地下楼，扫开一辆共享单车，呵欠连连地混入了上班的人群中。

　　罗心湾科技园区的一角离喜缘路很近，绿庭公寓的住户们，很多都在这一片区域上班。

　　遗憾的是，苏小泠此行的目的地恰巧在园区的另一边。

　　要是纯靠步行的话，怕是得半个小时起步……虽然她也不赶时间，但为了维持远处公寓内的阵法稳定，还是不要太劳累的好。

　　如果从凤栖园出发去张氏集团总部的话，走另一边的皎月路会更顺一些……昨晚张书意说对喜缘路这边并不熟悉，貌似也很合理。

　　在晨风的吹拂下，朦胧的困意逐渐散去。

　　这种跟各路牛马们摩肩接踵的体验也确实难得，苏小泠没有急着赶往目的地，而是在园区内东绕西拐了好一阵。

　　她打量行人，观察建筑，驶过的道路在脑海中勾画成形，最终完成了一座非常漂亮的聚财风水局。

　　不错嘛。

　　这种大型工程背后必有高人把关……想必这次的委托人也是通过相关人脉，这才找到了她这儿来。

　　将啃完的三明治包装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苏小泠重新蹬起脚踏车——怕被人骑走都没敢锁，直接坐车上就把便利店买来的早饭解决了——这才终于往张氏集团的大厦悠悠而去。

　　由于之前的磨蹭，这时其实已过了早高峰最热闹的时候。

　　因为没有工作证，在保安的指引下，苏小泠走访客通道到了前台。

　　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见她打扮奇特，眼中有好奇的光芒闪动，但面上的礼貌与专业依然十分到位。

　　“您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你好，我来找张知遥张总，他在吗？”

　　前台女孩露出疑惑的表情，与一旁的同事对视了一眼。

　　后者明显资历更深，顺势接过话头：“小姐您叫什么名字？事先有预约吗？”

　　“你们就跟他说，‘苏小泠来找他汇报’，他就知道了。”

　　说罢，也不等对方反应，她便自来熟地往附近的沙发上一坐，完全无视了周遭探询的目光，只支着脑袋东看西瞧，悠闲地像是个观光客。

　　大约五分钟后，不远处的电梯内走出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

　　“朱特助。”

　　两位前台见到来人，立刻便点头招呼了一声。

　　男人挥了挥手让她们去忙，看了一眼窝在沙发中的女孩，语调中的无奈非常明显：“……苏小姐，请跟我来吧。”

　　“好嘞。”

　　苏小泠从善如流地跟了过去，见前台的姑娘们还在朝她张望，还俏皮地冲她们眨了眨眼。

　　二人一同进了电梯，等电梯门关上了，这位朱助理的表情立刻沉了下来。

　　“苏小姐，如果没记错的话，我之前应该告诉过你，有什么事直接和我联系就行了。”

　　“嗯——”

　　思考的尾音被拉得很长，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后，苏小泠一副“好像还真是”的表情，竟点头附和了一声：“对，你确实说过。”

　　“那你今天为什么突然跑到这儿来，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点名要找张总？你——”

　　因为愤怒而拔高的语调很快又被压制，男人深吸了一口气，侧身瞪了她一眼：“——身为专业人士，你就是这样做事的吗？”

　　“哎哟，干嘛把话说得这么严重呢。”

　　女孩抱着胳膊，没有站相地往电梯壁上一靠，嘴边虽然还噙着笑，但眼中并没有任何退让之意。

　　“我怎么做事，取决于雇主的诚意和事件的难易——像你们这种因为顾忌身份，只愿意派中间人出来沟通的委托人我又不是没见过。但……”

　　抬手制止了想要还嘴的男人，苏小泠抬眼，冷冷地盯住了对方，一字一顿道：“隐瞒在先的人，就别在这儿摆大客户的谱了。”

　　这位特别助理不解地推了推眼镜，疑惑地问道：“先前沟通时，我已经将绿庭公寓1403室的情况都告诉你了，并没有任何隐瞒之处啊？”

　　“是吗？”

　　苏小泠站直身子，忽地朝他逼近了一步。

　　“那……张书意是谁？”

　　问题出口的那一刻，男人脸上隐隐的不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因为太过惊愕而显得有些茫然的空白。

　　他看向苏小泠的目光终于变了。

　　“你、你是从哪儿……”

　　“啊啊啊，你还是别多问了。”

　　再一次抬手打断了男人的询问，苏小泠眸光闪动，意味深长地说道：“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直接找过来了吗？”

　　所谓的此事交由他全权代理，不过指的是业务范畴——一旦涉及到更深层次的秘密，即便是特别助理，也不可能不先问过领导的意思。

　　而苏小泠此次不请自来，就是为了先斩后奏，直捣黄龙，不给对方任何打马虎眼的操作空间。

　　万一这位张总今天正好没来公司，那她也不介意直接往对方家里跑一趟。

　　术者想要打听一个人的行踪，方法多的是……比起被直接找上门，怎么着都还是在公司碰头更体面吧？

　　接下来的一路，朱特助没有再多言，引着苏小泠进入总裁的办公室，与领导交换了一下眼神后，便默默地退了出去。

　　张知遥用眼神示意苏小泠先坐，手上的工作却一直没停，也并没有出声招呼。

　　是想晾一晾她，好争取对谈的主动权，还是想给她个下马威？

　　苏小泠不以为意，不仅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将待客的沙发往落地窗边挪了挪，一屁股坐下后，甚至还顺手从一旁的小冰箱里掏出一罐饮料，“啪”的一声就打开了。

　　毕竟平时往来的都是体面人，如此不吃压力的自来熟做派有点超出了年轻总裁的寻常认知。

　　他用余光观察了一会儿，见女孩一边喝饮料一边还玩起了手机，一副好像在这儿坐一天也无所谓的架势后，只能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苏小姐。”

　　“哎。”

　　扎着双丸子头的女孩应声回头，漂亮的猫眼笑眯眯地望向他，笑容中透着一股“嘿嘿，果然还是我赢了”的挑衅感。

　　“你大张旗鼓地跑到我公司来，究竟有何贵干？”

　　“下面的人没告诉你吗？我说了，是来汇报工作的呀。”

　　为了体现自己的正式和专业，苏小泠甚至将沙发的方向重新挪了回来——但对面显然不领情，反而又将视线放回手中的文件，态度依然轻慢。

　　“是朱助理没有跟你交代清楚吗？我们之间的合作，你直接跟他对接就行。”他翻弄着手中的文件，“无论酬劳还是情报，他都能代我全权负责。”

　　“包括家事吗？”

　　苏小泠问得漫不经心，但张知遥的动作，却终于停了下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昨天下午抵达绿庭公寓1403室，当晚零点就把那个作祟的小东西抓住了。但……这位当事人表示自己根本生前没来过这个地方，且自称名叫——”

　　牢牢地盯住了书桌后的那张脸，苏小泠目光炯炯，一字一句地说道：

　　“——张书意。”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微风，令一直平静无波的空气出现了一缕扭曲的纹路。

　　年轻的总裁不自觉地抬起头，终于正眼看向眼前这个他一直有些轻视的女孩。

　　他知道，这个年纪就能在业内留下相应名号的人，必然不是等闲之辈——光凭她通过与朱特助的接触就能顺藤摸瓜地找到幕后真正的委托人，便知她肯定也有自己的情报来源。

　　但他也实在不明白，这个名字，有什么让她非要跑这一趟的必要。

　　“……那又如何呢？”

　　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张知遥交握双手，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的动摇不过是晃眼间的错觉。

　　“苏小姐，我的委托是请你查看1403室的情况，如果真有‘异常’的话就尽可能地将其排除。至于里面的‘异常’到底是谁，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大约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问题，苏小泠心中了然，也多少有些寥落。

　　真相刺目，很多人不愿直视，不敢回想，便会以指责的态度做出此问。

　　她也曾问过自己——作为一个除灵的术者，到了地方，把亡灵打包送走就行了，有必要去了解对方的冤屈，甚至帮他们完成遗愿吗？

　　“‘抽身’之后就是‘稳魂’，何谓‘稳魂’？就是要让亡魂的心定下来。在你的阵里，他们唯一能依靠的人就只有你……要是连你都不听他们说话，那这世间，还有谁能听他们说？”

　　说这话的老头窝在椅子里，手上拿着杆旱烟，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大人物，却随手就能用红绳把她捆得死死的。

　　“你只是个引路的，别把自己当成神……你是人，他们既然在你的阵里恢复了神智，那就也是人，没有谁比谁高一等。说不听的，那你就打发；肯听劝的，那自然也要顾一顾他们，明白吗？”

　　——明白了，臭老头。

　　你也是个不听劝的，要是早听了医生的话把烟戒了，明明还能多陪我几年。

　　闭了闭眼将恩师的残影从眼前送走后，苏小泠轻轻地“哼”了一声。

　　“张总，我有我自己的做事方法。现在他人在我阵里，随着时间推移，状态稳定，是有可能慢慢恢复记忆的……不同的死亡方式，惨烈程度，对亡灵的情绪影响，所带来的危险系数都不尽相同。

　　“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我怎么提防，怎么应对？——恕我直言，虽然你们开的价钱挺高的，但还远远没有到能买我命的程度。”

　　“那也许……我们可以换一个人来做这件事。”

　　“好啊，无妨。”

　　试探和威胁昭然若揭，但苏小泠根本不在乎，甚至大大咧咧地起身，直接就往门口走。

　　“如果你们确认终止委托，那我现在就回去把阵法解开，让1403室恢复原状。不过……我应该不是你们请来的第一位术者吧？”

　　回眸冷冷一笑后，苏小泠转身便握上了门把。

　　“等一等。”

　　挽留与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气一道传来，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维持至今的高姿态终于有了一些松动的迹象。

　　正如苏小泠所说，他们之前并非没有请过相关人士，但这些人要么毫无发现，要么无能为力，草草了事。

　　苏小泠是这一带最有名的“凶宅管理员”，要是连她也没有办法的话，那这间1403室，就只能一直这么荒废下去了。

　　不能变现的资产就这么烂在手上也是麻烦事，张知遥权衡再三，也只能妥协。

　　待苏小泠重新落座后，张知遥起身走到落地窗边，望着窗外明媚且有序的景色，脸上渐渐浮现出回忆的神色。

　　“张书意……是我弟弟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