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庭公寓1403室》飒樱

3、苏醒 我去，我怎

　　是夜，凌晨十二点左右。

　　对于大多数忙碌的打工人来说，也许这时夜晚才正开始。

　　晚归的牛马们或窝在家中看剧吃宵夜，或刚从外面的应酬中三三两两地散场。绿庭公寓内，电梯间的门开开合合，显示屏上的数字上上下下，喧嚣声不大，但自有一份属于都市人的低调的热闹。

　　但这份热闹，默契地将公寓的第十四层排除在外。

　　因为1403室的存在，整个十四层的房租比其他楼层都要便宜一些。这里的住户要么在入夜前便紧闭房门，要么索性在外面夜不归宿。

　　就好像……加入了这份凌晨的热闹，便会发生什么事似的。

　　当然，这些都不关苏小泠的事。

　　这时候的她，早就在床上沉沉地睡着了。

　　完成对房间的基本勘察后，她又是整理行李，又是布置家居，忙活了一下午，晚上啃了个面包对付了一顿，一直弄到九点多才终于收拾完毕。

　　洗漱一番后，她拍了拍蓬松的枕头，咕噜一下倒进床铺，没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但——她的梦，却远没有她的睡相这么安稳。

　　她觉得非常累。

　　双腿重复且不停地攀爬，手上一边是扶手摩挲而过的粗砾质感，一边则提着一箱重物，永无止境地就这么一直走、一直走。

　　眼前的长阶无穷无尽，盘旋而上，往无尽的虚空中不断延伸。

　　心底的焦灼催促着身体，不允许双脚有片刻的停顿，必须刻不容缓地赶往长阶的另一头；难言的疲惫却又化为淤泥，拉扯着她的每一个关节，让她气喘吁吁，难以为继。

　　好重。

　　身体好重。

　　手上的东西也好重。

　　苏小泠下意识地看向右手，发现自己正提着一只带锁的提款箱。

　　里面放的是钱吗？

　　多少钱能有这么重的份量？

　　正想着，手中的箱子猛地一沉，重得险些脱手砸落——这份惊变也终于打破了机械的爬楼动作，苏小泠身形一顿，不得不因此停了下来。

　　虚空中响起说话声，但仿佛远在世界的另一端，似争执又似嘲讽，根本听不清楚。

　　而箱子，那只重得再也拿不动、只能被放在地上的箱子的缝隙中，开始渗出大片大片的血迹。

　　毛骨悚然的恐惧压在肩头，不顾苏小泠的意愿，逼着她不错眼地注视着此刻的异变。

　　原本上了锁的箱子，果不其然地就这么开了。

　　里面——是一片血肉模糊的猩红。

　　手和脚的形状隐约可见，但还没等苏小泠看清这里头到底是怎么个事，就被一股强加而来的阴冷气息强行压制了五感和反应。

　　一瞬的恍神后，一只带着可怕断口的手一跃而起，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苏小泠猛然睁眼，眼前的虚空长阶消失不见，由屋内的天花板取而代之。

　　——但那股扼住她脖颈的力道，竟没有随着梦境一起消失！

　　脖子上空无一物，被掐的人甚至连角力的对象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就这么窒息而死……确实挺吓人的，难怪第一任租客没多久就搬走了。

　　当然，拼命挣扎的话，一次两次应该还是能挣开的啦。

　　这屋里的“异常”确实获得了能干涉现实的能力，但选择在一天中阳气最弱的零点左右，且目标进入睡眠，自我意识最薄弱的时候动手，说明这份力量能稳定施展出来的时间并不长。

　　之前的人准备在这里生活，这才坚持了一周才搬走……她可没这份闲情逸致。

　　虽然从气管内抢出的“呼哧”声以十分艰难，但苏小泠并没有左右晃动身体来动摇对方的控制，脸上反而浮起了一抹嘲讽的冷笑。

　　她抬起手，在脖前空空如也的地方蓦地一抓！

　　悬空的指间仿佛结结实实地扣住了某物，室内的温度骤然降低，一时冷得如坠冰窟！

　　——哼，还挺凶啊。

　　空闲的另一只手迅速跟上，苏小泠以指为剑，飞快地在床头一指一勾——下一秒，细密的铃声一道接一道地响起，无数条穿着铜钱和铃铛的红线凭空出现，几乎贯穿了1403室的每一个角落！

　　“咳咳……呵，下手还真重啊。”

　　白皙的脖颈上俨然出现了一道紫黑的手印，但在阵法显形的那一刻，压制她的力道已然变轻。

　　“铜铃镇魂，铜钱定心——显形吧，让我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由无数红线层叠织就的符文冉冉亮起，铃铛与钱币碰撞出靡靡法音——

　　一团不详的黑火突然凭空燃起，蔓延灼烧，最终扭曲地变成了一道正掐着苏小泠脖子的人影。

　　它明显还想反抗，但在红线阵法无孔不入的压制下，不但没能继续伤害猎物，连笼罩周身的那片汹涌的黑色火焰也开始逐渐熄灭。

　　扭曲的人影冲向苏小泠，发出威胁般的尖啸——但对方不为所动，甚至挑衅地朝它吹了口气。

　　如此平静又轻微的呼气。

　　可就在其轻拂而去的瞬间，人影就像是直面了一场风暴，身上残存的烟气被瞬间剥去！

　　但——它并没有像出现时那样凭空消失。

　　保持着悬浮在空中，一只手被苏小泠扣住的姿势，一个头发卷翘、一身休闲装束的青年出现在那里，愣愣地与之四目相对。

　　“不是……你谁啊？”

　　他一副完全状况外的表情，显然还没意识到某种更严重的问题。

　　但苏小泠倒是松了口气。

　　停止攻击，认得出人，能做正常沟通——说明她的术法起效了。

　　无妄安魂诀第一层，“抽身”。

　　既然亡灵被负面情绪裹挟，难以沟通，那……就先设法将二者剥离开来。

　　见理智已在对方眼中重新点亮，苏小泠松开钳制，伸展双臂，以一个舒服的姿势抱头躺好后，斜睨道：“你先让开点……初次见面就靠这么近，太没礼貌了。”

　　“哈？”

　　青年发出了非常不满的感叹声，但身体却老实地往后挪远了一些。

　　然后……

　　“我去！——我为什么是飘着的啊？！”

　　**

　　之后这人还大吵大闹了好一会儿，还好苏小泠经验丰富，知道必然会闹出动静，早早就把隔音的结界给布置好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已经死了？还死在这间屋子里？”

　　这个自称名叫“张书意”的卷毛在房间里飞了好几圈，亲身体验了好几把穿墙而过，在打算试试能不能穿人而过的时候被苏小泠一把拍倒后，这才消停下来。

　　他捂着被拍歪的脖颈，怂怂地坐在了沙发上。

　　“不能吧，这地方我完全没来过，根本不认识啊！——还有，你到底怎么回事，我既然死了你为什么能碰到我？！”

　　“刚刚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我叫苏小泠，今天刚搬进来。”

　　从刚才开始就躺在床上没挪过窝，苏小泠打了个哈欠，随口解释道：

　　“我是‘凶宅专业户’，就喜欢找这种便宜地方住……住久了，遇到的怪事多了，自然也就有了点本事。这段时间我们就各过各的，互不干扰，如何？”

　　张书意眯起眼睛，摇头晃脑，非常做作地观察了她一番。

　　“你骗人。”他忽然正色道，“正常人哪有专挑凶宅住，还自学成才又能见鬼又能拉绳摆阵的，你当我三岁小孩啊。”

　　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秘密，他眼睛一亮，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我知道了，你就是那种除灵师对不对？专门跑到凶宅里住，就是为了超度亡灵，对不对？！”

　　嗯……该说不愧是年轻人吗？

　　接受自己死了这件事后世界观立刻就跟着刷新了呢。

　　“是不是呢……”

　　苏小泠不置可否，瞥了他一眼后，突然翻身坐起，仗着对方好像是个话痨，丝滑地把话题转移到了他自己身上。

　　“说起来，你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呀！”

　　那张还算能看的脸提到这个就皱成一团，张书意抱着胳膊，盘起双腿，耷拉着脑袋，忧愁得像个交不出房租的倒霉蛋。

　　——不记得才好呢。

　　所谓“抽身”之术，就是要将亡灵的理智与执念分割，让二者之间的联系完全断开。

　　一旦成为亡灵痛苦来源的负面情绪被抽走，与之相关的记忆自然也就跟着消失了，完全想不起死因才是正常的。

　　进入这样的状态后，除灵的难度瞬间就能下降不少。

　　不受情绪影响，就能更顺利地沟通，事后哪怕想起了死因，在阵法的加持下，也会有种置身事外的抽离感——

　　届时再进行除灵和净化，对亡魂和术者双方来说，伤害都能降至最小。

　　但比起强硬地逼迫对方，苏小泠还是更喜欢那种能彼此信任的模式。所以在安魂诀的第一层布置完毕后，她通常还会跟超度对象多相处一段时间。

　　横死之人总归有些遗憾未了，要是不太难的话，她也不介意帮人家跑跑腿。

　　“这地方我真没印象！对了，你刚刚说这儿叫什么来着？”

　　“绿庭公寓。”

　　“是那种出租公寓吗？”

　　“对。”

　　“——可我在凤栖园有别墅啊，我跑来住公寓干嘛！”

　　——哦？

　　凤栖园可不是一般人能住得起的地段，那里的住户非富即贵，先不说环境了，光每年的物业费都贵得让人瞠目结舌。

　　可这小子……无论年纪还是谈吐，看起来都跟富一代完全不沾边。

　　用余光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苏小泠脑中弹幕般闪过“纨绔？”“败家子？”“富二代”一类的字眼。

　　“那你在哪儿工作？”

　　“呃……”

　　被问到的张书意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大概是怕对方笑话他这么大人了居然没工作，赶紧找补了一句：“我有时候会去帮我哥打打下手，去罗心湾给他送送文件什么的……”

　　“罗心湾？”苏小泠有些惊讶，“是罗心湾科技园区吗？”

　　“嗯，对的，就是那儿。”

　　好近啊，从公寓这里步行过去，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张书意。

　　姓张。

　　住在凤栖园，有个哥哥，跑腿内容是去科技园区送文件。

　　难不成……他也是张氏集团的人？